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清澜下楼了。
二十六岁的女人,穿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外套,里面是浅灰缎面衬衫,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五官清冷,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不说话的时候整张脸像一块雕好的冰。
外头的人提起她,总要加一句“冰山美人”。
董事会上,她能对着满屋子四五十岁的元老说出“这个项目的亏损,在座各位每个人都要签字负责”,说完面不改色地端起茶。
可此刻她看见餐桌边的弟弟,眉眼间的寒霜一寸一寸化开。
她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一丝凉:“小望,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检查三遍了没有?”
“两遍。”沈望说,“姐,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一点。”沈清澜打了个哈欠,“爸那场应酬拖到十二点,我实在顶不住就先走了——上车,姐送你。”
沈崇文最后下来。
五十五岁的董事长,银灰色西装,深蓝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还是那副威严持重的样子。
他在主位坐下,接过温若蘅递来的茶,吹了吹浮沫:“小望,考场在江州一中本部?”
“嗯。”
“考完别急着走,爸订了餐厅。”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好好考,考完想买什么买什么。”
沈望“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餐桌上的对话平淡得像每天早晨的重播。
母亲问粥咸淡,父亲说新买的高尔夫球杆手感不错,姐姐在手机上翻早会材料,偶尔抬头插一句。
没有人注意到,沈望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他正用眼角的余光描摹母亲的侧脸,看她低头夹菜时颈侧那道柔和的弧线,看她笑的时候眼尾那几道极浅的纹路。
这个家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病态。
沈家的财富是祖辈攒下的。
曾祖父那一辈在江城码头扛包起家,攒下第一笔钱,倒腾布匹,开了第一家铺面;祖父把铺面做成了纺织厂,赶上时代的风口,把半个江城的布料攥进手里;再后来地产浪潮涌起来,沈家又踩中一次,楼盘一个接一个立起来。
沈崇文接手祖业,没有败家,反而把集团扩张到行业顶尖——可扩张到顶之后,他忽然就倦了。
近几年他把权力一点一点交出去,高尔夫球杆越买越贵,集团的事越管越少。
名义上他还是董事长,可沈氏集团真正的掌舵人,早就换成了他女儿。
沈清澜进公司那年二十二岁。
没人把她当回事——一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凭什么坐在总经理的位置上?
头三个月她没开过几次会,只是跟着各部门跑,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整整三本。
第四个月,董事会。
她站起来,指着投影上的报表,把上一季度三个项目的亏损一笔一笔算给在座所有人看,最后说:“这个项目的亏损,在座各位每个人都要签字负责。”
满屋子四五十岁的老男人鸦雀无声。
散了会,祖父时代的老臣们走出会议室,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从那以后,沈氏集团再没人敢小看这位沈小姐。
财经杂志的封面换了一期又一期,配文永远是那几个词:铁腕、冷面、手腕狠。
可沈望知道姐姐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