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嗬嗬”之声,便如一只被割破了的风箱。
他双眼瞪得溜圆,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双手胡乱在空中抓了两把,似要抓住些什么,终究是甚么也未曾抓住。
整个人便软塌塌地从椅子上滑落,瘫倒在地。
那尸身在地上抽搐两下,便再不动了,只有喉间的血还在汩汩往外冒著,洇湿了一大片青砖。
彭敬柔的反应倒也不慢。
他毕竟是见过世面之人,在宫中浸淫数十载,甚么阵仗不曾经歷?
眼见李岑寂一刀便了结了王经的性命,他心头一凛,哪里还敢再摆甚么监军的威风。
当下也顾不得体面,一脚踢开身后座椅,转身便朝偏房方向奔去。
只要能逃进偏房,那里便有通往后院的门径,后院中有他亲信护卫,如若是逃了过去便还有一条生路。
然而他快,李岑寂却更快。
原身这具躯体自幼习武,弓马嫻熟,虽算不得万人敌的猛將,可论起身手敏捷,在禁军之中也是数得著的。
李岑寂一刀封了王经咽喉,脚下毫不停留,左臂一探,那只手便如铁钳一般,准准扣住彭敬柔的后领。
彭敬柔只觉脖颈后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便被生生拽了回来。
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仰面摔倒,尚未来得及挣扎,一柄冰凉的短刃便已贴上他的咽喉。
那刀刃上犹沾著王经的血,温热而黏腻,贴在他保养得宜的皮肤上,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彭公,这是要往哪里去?”
李岑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甚至带著几分温和的笑意。
然这声音落入彭敬柔耳中,他登时便不敢动了。
一丝一毫也不敢动了。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刀刃正抵在他的喉管之上,只要再往前递进一分,他便要去与那王经作伴了。
从李岑寂暴起发难,到王经毙命,再到彭敬柔被擒,说来话长,实则不过是两三个呼吸之间的事。
直到此刻,堂上眾人才终於回过神来。
那些方才还在掩面而泣的將吏们,一个个张大了口,瞪圆了眼,呆呆地望著眼前这一幕。
有人手中酒盏“啪”地跌落於地,摔个粉碎。
有人想要站起,双腿却软得似灌了铅一般,站到一半又跌坐回去。
更有人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刀,可今日赴宴,谁个带了兵器?
李昌言是头一个反应过来的。
这位凤翔兵马使面上先是震惊,旋即恍然,最后竟浮起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其弟李昌符方才还在骂李岑寂“厚顏无耻”,此刻却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张著嘴,半晌合不拢来。
孙储抬起头,花白鬍鬚上犹掛著泪珠,那双浑浊老眼之中,却骤然迸发出一抹亮光。
而堂下那些僕役、舞姬、乐工,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舞姬们尖声惊叫,四散奔逃。
乐工们抱了乐器,连滚带爬躲至廊柱之后。
僕役之中,有瘫软在地动弹不得者,有慌不择路夺门而出者,一片大乱。
正此际,只听得院外一阵急促步履声杂著甲叶碰撞的鏗鏘之音,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將过来。
那些原本在庭院外值守的镇兵,方才听罢了《秦王破阵乐》,正三三两两聚作一处,低声议论。
这些镇兵乃是凤翔、陇右两镇的边军,大字虽识不得几个,可那《秦王破阵乐》的曲调,却是听过不少回的。
那是太宗文皇帝留下来的军乐,每逢大军出征、凯旋、献俘,俱要奏响此曲。
方才听那鼓声乍起,听那歌声嘹亮,这些兵卒一个个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昂起了胸膛。
有人跟著低声哼唱,有人攥紧了手中长枪,更有人悄悄以袖拭了拭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