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岑寂將马韁扔给牙兵,登车入內。
车厢中,郑畋正倚著凭几翻看一卷文书,见他进来,便將文书搁下,抬手示意他坐下。
李岑寂在恩师下首坐了,也不绕弯子,便將从入城以来所见所闻一一道了出来。
只是隱去了王籙所言的种种。
说完,他抬起眼来,看著郑畋,道:
“恩师,弟子斗胆直言:唐节帅入城时怕是未曾约束军纪。”
郑畋没有立时答话。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端起案角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掌中,目光落在茶汤里浮沉的碎叶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静之,你將这些告诉老夫,是怎么想的?”
李岑寂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恩师,弟子信得过恩师的为人。恩师是真正忧国忧民的国士,绝非那等只顾自家功名、不顾百姓死活的庸吏。这等乱象就摆在眼前,岂能视而不见、不加约束?”
他说到此处,语气略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道:
“况且,恩师,军中纵兵劫掠,看似犒劳了士卒、提振了士气,实则后患无穷。郿县是京西门户,往后大军东进长安,沿途还有虢县、武功、奉天,还有数十上百座村寨。若是每克一城便劫掠一回,百姓便会视我唐军如仇讎。恩师试想,若是长安城中的百姓听说唐军来了,头一个念头不是簞食壶浆,而是闭门自守、甚至帮著叛军守城,这仗还怎么打?太宗有言:君如舟,民如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便是夺取了天下,也坐不稳。秦与隋皆二世而亡,俱因如此。”
郑畋依旧没有答话,只是端著茶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在李岑寂面上停了片刻。
这张年轻的面孔上,有一股子认认真真、毫不退让的执拗。
郑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这个弟子,在万军之中斩將夺旗时不曾退缩,此刻面对一桩与己无关的公道事,也同样不曾退缩。
若是方才李岑寂对这番景象视而不见、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他反倒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
只是这些念头,郑畋面上分毫不显。
他搁下茶盏,忽然问道:
“那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唐弘夫曾是朔方节度使,论资歷,在你之上。他入城时约束不严,说到底也是各镇惯例。你要如何对待他?”
李岑寂一怔,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方才只顾著將事情稟报恩师,心中鬱气难平,可真要问他如何处置,他一时竟也拿不出个周全的主意来。
正如郑畋所言:唐弘夫並非任人鱼肉的普通人,他手握重兵,即便不是朔方节度使,也是各方巴结的对象。
若是处置轻了,不痛不痒,等於默认了纵兵劫掠的惯例。
若是处置重了,面子上过不去,反倒坏了联军的团结。
“弟子愚钝,尚未想好。”
他老实答道。
“那便去想。”
郑畋並不著急,只是笑道,
“想清楚了再来告诉老夫。”
李岑寂听出恩师话里有考校之意,便不再多言,抱拳道:
“弟子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