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岑寂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如金石坠地,
“黄巢,尔敢言天命?某且问尔:尔自起兵以来,破城之后,可曾放过百姓?可曾开仓賑济?可曾约束部伍?”
他这一问,直戳要害。
黄巢面色微变,却没有答话。
李岑寂也不等他答,继续道:
“某替尔答:尔破广州,屠城十二万;尔取洛阳,纵兵劫掠三日;尔入长安,號称『秋毫无犯』,实则麾下兵卒夜夜抢掠,百姓怨声载道,恨不能食汝肉,寢汝皮!尔口口声声说替天行道,可行的是哪门子道?救的是哪门子民?”
他声调渐高,如雷贯耳:
“昔汉高祖入关中,约法三章,秋毫无犯,百姓簞食壶浆;光武中兴,以柔道治天下,与民休息。故能得民心,得天下。本朝太宗皇帝亦有言,正所谓:民贵而君轻,民如水,君如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尔入长安,百姓初时曾簞食壶浆,可此后你又是如何回报百姓?部卒肆意劫掠,你却难以约束。你且再去看看,此次你攻克长安,百姓可还有簞食壶浆之举?没有,百姓闭门自守,目尔等为豺狼!何也?盖因尔等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所居之地,鸡犬不寧!此等人,也配言天命?”
黄巢的面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岑寂却不饶他,又道:
“尔方才说,大唐天子昏庸、百官贪腐、豪强横行。某身为大唐臣子,难做评说。可尔自己呢?尔进了长安,可曾革除弊政?可曾任用贤能?可曾轻徭薄赋?不,尔只会杀人,只会抢掠,只会將那些投降的唐官一股脑儿地打杀了,换上一群跟著尔贩私盐的老兄弟!这些人,除了杀人放火,可懂半分治国安邦之道?”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营外那些正被唐军押解著跪了一地的叛军俘虏:
“尔看那些人!他们跟著尔打了十年仗,除了杀人,什么也不会!这样的人坐了天下,百姓的日子会比从前好过半分?某说句不中听的:大唐天子再如何不是,可天下百姓还能苟延残喘;若让尔坐了天下,怕是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
黄巢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浑身发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有拔刀。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驳起。
因为李岑寂说的,都是事实。
他確实没有约束住部伍。
他確实没有治理过地方。
他確实只会杀人,只会抢掠,只会裹挟流民四处流窜,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留。
这叫造反吗?
这叫流寇。
“尔之失败,不在天命,而在人和。”
李岑寂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却更加沉痛,如重锤敲击在每个人心口:
“孙子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尔失了人和,便是天时地利尽在尔手,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昔项羽力能扛鼎,百战百胜,垓下一败,身死东城。何也?失人和也。今尔之败,与项羽何异?”
黄巢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望著李岑寂,目光中的愤怒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悔恨与悲凉。
良久,他长嘆一声,手中横刀缓缓垂向地面。
“好一张利口。”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朕打了十年仗,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却从未有人对朕说过这等话。”
他抬起眼,看著李岑寂,目光复杂:
“你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