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阵,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
“你就是李岑寂?凤翔陇右留后,郑畋的关门弟子?”
李岑寂道:
“正是某家。阁下莫非就是偽齐黄巢?”
黄巢听了“偽齐”二字,面上掠过一丝怒意,却又很快消散。
他苦笑一声,道:
“偽齐?朕是大齐天子,登基於含元殿,改元金统,一应礼制俱依天子之仪。便是你那大唐天子,也不过是个逃窜蜀中的丧家之犬罢了。”
李岑寂却不与他爭辩,只是道:
“黄巢,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说?”
“成王败寇,朕自是无话可说。”
黄巢目光如刀般盯著李岑寂,
“朕从曹州起兵,纵横天下,破王仙芝、败宋威、斩曾元裕、克广州、取洛阳、陷潼关、入长安,大唐天子闻朕之名,仓皇西遁。朕以为天下英雄,不过如此。却不曾想,在这长安城西,竟遇上了你这样一个后生。”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朕问尔:尔可知朕为何要反?”
李岑寂尚未答话,黄巢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如金铁交鸣,一字一句皆带著积压了数十年的愤懣:
“大唐自安史之乱以降,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朝堂之上儘是尸位素餐之辈,州郡之间儘是苛捐杂税之政。尔李氏天子,坐拥九重,却不知民间疾苦;尔等世族豪门,盘踞州郡,却视百姓如草芥!”
他越说越是激动,鬚髮皆张,横刀在手中微微发颤:
“朕少时贩私盐为生,亲眼见过百姓被税吏逼得卖儿鬻女、家破人亡!朕读过书,考过科举,却因出身寒门,屡试不第!朕见过多少有才之士被豪门排挤,见过多少无辜百姓被贪官欺凌!这天下,早该换了!”
他猛地一顿,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唐军將校:
“尔等口口声声说朕是反贼,可尔等可知,这大唐天下,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天子昏庸,百官贪腐,豪强横行,百姓倒悬!这样的朝廷,不该反?不该灭?”
周围那些唐军將校被他这番话说得面面相覷,有几个竟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得知黄巢被围而匆匆赶来的程宗楚也听见了这番话,只觉得“藩镇割据”一词是何等的刺耳。
他面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要反驳,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程宗楚虽是节度使,却也深知黄巢所言並非全无道理。
大唐这百余年,確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黄巢见眾人无言,又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悲凉:
“朕起兵之初,本意是替天行道、救民於水火。可如今天不佑我,事败至此,夫復何言?”
他笑声渐歇,长嘆一声,目光望向天际那一片被火光映红的晨云,喃喃道:
“此乃天命也。天不助我,非战之罪!”
此言一出,周围眾人神色各异。
程宗楚眉头紧皱,想要开口,却见李岑寂忽然踏前一步。
那年轻人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直盯著黄巢。
“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