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畋靠在枕上,听著那些欢呼声,嘴角终於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静之啊静之————”
他喃喃道,”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
孙储念完了信,走到榻前,躬身道:“节帅,李留后此战,不但斩了黄巢,还生擒了偽齐侍中赵璋以下文武百余员,降兵近万,缴获辐重粮草无数。这份功劳,便是比起当年的汾阳王(郭子仪),也不遑多让了。”
郑畋摇了摇头,笑道:“汾阳王收復两京,功盖天下,静之岂敢与之相比?不过————以他的年纪,能有这番作为,已是非同小可了。老夫当年像他这般大时,还在翰林院做学士呢,连刀都握不稳。”
帐中眾人都笑了起来。
郑畋笑了一阵,忽然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传令下去,將驪山之败与长安大捷这两份文书,一併快马送往成都,呈与天子。另外,再擬一份奏摺,將李岑寂此战之功详细稟报,请天子予以封赏。”
孙储应了一声,连忙去办了。
郑畋又唤来一个军吏,吩咐道:“你去各营传话,就说黄巢已死,长安已復,让將士们不必再提心弔胆了。再让伙头军多杀几口猪,今晚加餐,算是庆功。”
那军吏喜滋滋地应了,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行辕各营便炸开了锅。
“黄巢死了!李留后杀了黄巢!”
“长安收復了!咱们贏了!”
“加餐!今晚加餐!伙头军杀猪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营盘上空迴荡。
士卒们奔走相告,有的抱在一起又笑又跳,有的跪在地上朝天叩首,有的端著酒碗痛饮,有的把兜鍪拋上半空。
凤翔本镇的將校们,更是与有荣焉。
李岑寂是凤翔陇右留后,是他们的將军。
他立了这般大功,整个凤翔军都脸上有光。
“听见没有?咱们李留后把黄巢杀了!”
“那当然!龙尾陂上斩尚让,长安城外斩黄巢,咱们李留后就是专门杀贼首的!”
凤翔的將校们个个挺胸凹腹,走路都带风。
郑畋靠在枕上,听著帐外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望著帐顶那盏昏黄的油灯,心中盘算著接下来的事。
长安收復了,黄巢死了,可天下还没有太平。
那些藩镇,那些割据一方的节度使,那些心怀鬼胎的朝臣————桩桩件件,都要人去收拾。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至少今日,他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他闭上眼睛,听著帐外的欢呼声,渐渐沉入了梦乡。
梦中,他看见一个年轻人,身披明光鎧,手持长槊,骑著黄驃马,在万军之中纵横驰骋。
那年轻人的身后,两面大纛在风中猎猎翻卷,一者上书一个斗大的“李”字,一者上书一个“唐”字。
郑畋在梦中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