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得很畅快,很满足,像一个看著自己亲手栽下的树苗终於长成参天大树的园丁,满心都是欣慰与骄傲。
长安,大理寺狱。
这座关押朝廷重犯的监牢,自黄巢入长安后便空置了许久。
如今黄巢既死,那些被擒的偽齐文武,便尽数被押送到了这里。
牢房分作上下两层,以青石砌就,铁门铁窗,阴冷潮湿。
墙壁上的火把熊熊燃烧,將人影投在石壁上,晃晃悠悠,如群魔乱舞。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臭、血腥与粪尿混杂的气味,令人作呕。
从上层顺著铁梯走下去,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各有一排牢房,每间不过丈许见方,却关著七八个人,挤得连翻身都困难。
囚犯们或坐或臥,有的靠著墙壁发呆,有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的趴在地上低声啜泣。
哭声,此起彼伏。
“呜呜呜————我本是大唐的官,是被逼无奈才降了黄巢,朝廷不会杀我的罢?不会杀我的罢?”
一中年文士缩在墙角,双手抱膝,浑身哆嗦,嘴里反覆念叨著这句话,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求旁人认同。
“你?你是被逼无奈?”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冷笑一声,唾沫横飞,“某才是被逼无奈!某是闽地的农户,黄巢的兵占了村子,某若不从,一家老小都得死!谁曾想在战场上跟著黄巢杀来杀去就成了將军————某有什么办法?某有什么办法!”
他说著说著,声音便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长嘆,將头埋在膝盖之间,再也不说话了。
“哭什么哭?哭有什么用?”
又一道沙哑声音响起,“当初跟著黄王造反时,就该想到有今日。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哭若能救命,某陪你一起哭。”
说话之人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
他盘腿坐在草蓆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闭著眼睛,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此人正是偽齐四相之一的侍中赵璋,黄巢摩下谋主。
当日黄巢让他逃出去,做个富家翁,可又哪里逃得出去呢?
不出意外,他也被唐军俘虏了。
赵璋这话一出,牢中倒安静了几分。
可安静了不过片刻,哭声又起,且比方才更加悽厉。
“某不想死!某不想死啊!”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扑到铁柵栏前,双手攥著栏杆,拼命摇晃,铁链哗啦啦作响。
他的眼睛通红,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已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某不能死,某不能死啊””
“黄鄴,你够了!”
牢房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不耐和疲惫,”你便是把铁栏杆摇断,又能怎样?省些力气罢。”
说话的正是朱温。
他坐在牢房最里侧的角落里,背靠著石壁,一条腿屈起,胳膊搭在膝上,垂著头,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