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横线,道:“治国如栽树,本根不摇,则枝叶茂盛。治一镇亦然。凤翔(岐州)陇州两州,东西四百里,南北五百里,辖凤翔八县、陇州两县之地,户不下两万,丁壮数万。此地山川险固,西接陇右各州、吐蕃、党项,东连长安,北通涇原、分寧,南望山南,乃京西第一重镇。然自安史之乱以来,百余年战乱频仍,赋税繁重,百姓凋敝。黄巢之乱更是雪上加霜:丁壮被征,田地拋荒,商旅断绝,府库空虚。”
他抬起头,看著李岑寂,一字一句道:“留后若欲治理凤翔,当从六事入手:足食、足兵、安民、肃吏、兴商、固边。六事並举,方能使凤翔长治久安。”
赵璋伸出第一根手指:“一曰足食,民以食为天。凤翔百姓连年遭灾,又被贼军与官军反覆徵发,田土拋荒者不计其数。当务之急,是让地里有粮、仓里有粟。若百姓腹中空空,便是说破天去,也不会有人听留后的號令。”
他顿了顿,详细道:“足食之策,可分五端:
其一,清丈田亩。凤翔各县经此大乱,鱼鳞册多已散失,豪强隱匿田產、转嫁赋税者比比皆是。留后可遣人分赴各县,重新清丈田亩,造册登记。田亩清,则赋税平;赋税平,则百姓不怨。
其二,招抚流亡。战乱之中,关中百姓多有逃入山中、避入他乡者。留后可遣人四处招抚,晓以利害,许以田宅,使其返乡復业。凡归者,第一年免徵赋税,第二年减半徵收,第三年始全额纳粮。同时贷以种子、农具、耕牛,使其能耕田自给。种子可从府库中拨付,耕牛可向党项、吐蕃市易,或从军中淘汰之老弱耕牛中调剂。
其三,兴修水利。凤翔境內有渭水、雍水、汧水、千水诸流,然年久失修,渠堰多已淤塞。留后可於农閒之时,徵发民夫、流民,以工代賑,疏浚河道,修復渠堰。尤以渭水两岸最为紧要,凤翔、岐山、扶风诸县之田,多赖渭水灌溉。渠堰修復,旱涝有备,亩產可增三成以上。
其四,屯田积粟。军中老弱、俘虏中愿意归农者,可分配荒地,令其屯田。三年之內,免其赋税;三年之后,按例纳粮。如此,既解决了军粮供应,又安置了閒散人口,一举两得。
其五,广积粮储。凤翔府库中的存粮,经此一役,已消耗大半。留后当於每年秋收之后,按定额徵收粮赋,储之於仓,以备荒年。储粮之法,当效汉之常平仓,丰年采入,荒年来出,平抑粮价,防止奸商囤积居奇。
此五端若行,三年之內,藏富於民;五年之內,仓廩充实。百姓有饭吃,才不会鋌而走险;军中有粮餉,才不会譁变生乱。
赵璋伸出第二根手指:“二曰足兵,足食之后,便是足兵。凤翔西有吐蕃、党项,北有涇原、邠寧,东有长安,四面皆须设防。若无一支精兵震慑,莫说抵御外敌,便是境內豪强也未必肯服留后的管束。”
他捋了捋鬍鬚,道:“足兵之策,可分四端:
其一,汰弱留强。留后麾下兵马,有凤翔本镇之兵,有收拢的溃兵,听闻还有当初驻扎奉天的博野军,混杂一处,良莠不齐。留后可择一良辰,大阅三军,逐一考核。年老体衰者、伤病残疾者、不堪再战者,一概资遣回乡,发给路费、种粮、荒田,使其归农。如此,既能减轻粮餉负担,又能保持军队精锐,还能替留后充当乡间的眼线。以罪人揣度,万余兵马中,汰去一二成,可留八千精锐。
其二,操练整训。诸军虽已合兵一处,然彼此生疏,號令不一,此为军中大忌。留后可將其混编,打散原有建制,重新编组,使之互相熟悉、互相磨合。同时严加训练,申明军纪,使令行禁止。操练不可废,每月会操不可缺。训练之法,当以实战为准,阵列、射箭、刀矛、马术、攻城、守城,样样皆须精熟。
其三,以俘补缺。俘虏之中,有不少是良家子弟,被迫从贼,並无恶跡,且年富力强、弓马嫻熟。这些人若能诚心归顺,可择优补入各军缺额。但须分散安置,每都不过三五人,每旅不过十余人,不可成建制保留,以防其心怀异志。且须派老卒严加管束,使之渐渐同化。时日既久,耳目一新,便忘了旧主,成了留后的兵。
其四,严明军纪。军中大忌,莫过於劫掠百姓。留后当重申军令:凡有擅入民宅、抢夺財物、凌辱妇人者,斩。前番留后在长安城中已立下规矩,当以此为纲,写入军法,宣諭三军,使人人皆知。军纪严明,百姓才会心向官军;百姓心向官军,军中粮餉、民夫、
情报才有著落。
此四端若行,一年之內,凤翔兵精;三年之內,可成一支虎狼之师。留后有此精兵在手,进可勤王护驾,退可保境安民,何惧之有?”
三曰安民赵璋伸出第三根手指:“足食足兵之后,便是安民。民不安,则食不足、兵不强,一切都是空谈。安民之要,在於让百姓有恆產、有恆心、有盼头。”
他顿了顿,详细道:“安民之策,可分五端:
其一,减免赋税。凤翔百姓苦於徵发久矣,黄巢在时,征粮征夫。百姓家中,已是十室九空。留后既掌一镇,当与民休息。罪人建议:第一年,除正税之外,一切杂摇、巧立名目之徵敛,一概罢免。正税也当减半徵收,使百姓得以喘息。第二年,视收成而定,收成好者全额徵收,收成差者酌情减免。第三年,恢復正常。如此,百姓感念留后恩德,才会真心归附。
其二,賑济孤寡。战乱之中,鰥寡孤独、残疾老弱,最是无依无靠。留后可遣人分赴各县,逐一查访,登记造册。凡无依无靠者,按月给粮,使其不至於冻饿而死。此事虽耗费钱粮,却是收拢民心最便捷之法。百姓见留后连最穷苦的人都不放弃,便会觉得留后是个有仁心的人。
其三,编户齐民。凤翔经此大乱,户口散失,豪强隱匿,州县官吏手中的户籍册子,早已成了一笔糊涂帐。留后可遣人分赴各县,重新编户造册,登记每户人口、田亩、丁壮。户口清,则赋税有据,赋税有据,则百姓负担公平。此法虽繁琐,却是治镇之本,不可不做。
其四,平反冤狱。郑相公在时,精力多放在军事上,州县之中难免有滥捕滥押之事。
狱中关押的,未必个个都是该死之人。留后可设一推官,专门审理积案,平反冤狱。有罪者依法惩处,无罪者当堂释放。如此,百姓才会相信朝廷的法度,相信留后是个讲道理的人。
其五,设立义仓。除官府之常平仓外,可劝諭乡里富户,捐粮设立义仓。义仓之粮,由乡绅共管,用於本乡灾荒时的賑济。官府不加干涉,只作监督。此法既可减轻官府负担,又能调动民间力量自救,一举两得。
此五端若行,百姓安居乐业,户口日渐充实,民心日渐归附。”
赵璋伸出第四根手指:“四曰肃吏,安民之后,便是肃吏。百姓苦的不是朝廷,苦的是下面那些狐假虎威、
鱼肉乡里的官吏。若不能整肃吏治,留后便是下了再好、再有利於民的法令,到了下面也会走了样。”
他捋了捋鬍鬚,道:“肃吏之策,可分四端:
其一,甄別留任。凤翔各州县官吏,有才干者、清廉者,可以留任;有劣跡者、贪污者,必须罢免。留后可遣人分赴各县,逐一考核,听取民意。百姓说好的,留用;百姓说坏的,罢黜。此法虽费时费力,却能一举收拢民心。
其二,严惩贪腐。乱世用重典,凡有贪污受贿、盘剥百姓者,一经查实,轻则罢官,重则处斩。留后当亲自主持几次公审大会,將贪官污吏的罪状昭告百姓,当眾处决。如此,既能震慑宵小,又能让百姓看到留后的决心。
其三,选贤任能。州县官吏,不能只靠那些旧人。留后可设招贤馆”,广纳天下贤才。不论出身,不论地域,只要有真才实学、品行端正,皆可录用。尤其关中士人,科考过后,多有怀才不遇者,留后若能礼贤下士,他们必定愿意效命。凤翔政务繁杂,光靠留后一人,便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必须有一批能干的幕僚、属官,才能治理好一镇。
其四,明定赏罚。为官者,当有激励。留后可制定一套考成之法,每年对州县官吏进行考核。政绩优异者,升迁;政绩平平者,留任;政绩低劣者,罢黜。如此,官吏才有上进之心,才会用心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