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畋听罢,沉默了片刻,只道:“老夫知道了。唐弘夫老夫带走,另行处置。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
他既如此说,旁人自然无异议。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都暗自鬆了口气。
当晚,郑畋便命人將唐弘夫从关押处提了出来,带入了自己的行辕。
那老帅面色灰败,鬚髮蓬乱,见了郑畋也不说话,只是长嘆一声,坐了下来。
郑畋屏退左右,与他在屋中谈了许久。
两人说了什么,旁人无从得知。
只知次日天明,唐弘夫便隨郑畋的亲兵出了城,被送往凤翔安置去了。
唐弘夫既去,各镇节帅也不再追问。
此事便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几圈,便沉了下去。
入夜,行辕后堂。
郑畋屏退了孙储与军吏,只留李岑寂一人,在灯下敘话。
师徒二人对坐於案前,案上两盏清茶,一碟乾果。
烛火跳了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李岑寂望著恩师那张比月余前又瘦削了许多的面孔,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了好一阵,他才低声道:“恩师,您又瘦了。”
郑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道:“瘦些好,省得走路气喘。老夫这把老骨头,比不得你年轻力壮,还能上马冲阵。”
李岑寂摇头道:“恩师说笑了。弟子寧可自己少冲几回阵,也不愿见恩师这般操劳。”
郑畋摆了摆手,神色渐渐转为正色:“静之,如今天下初定,黄巢虽死,余毒未尽。你年轻,锐气足,往后还有大把的事要你去做。老夫这副身板,撑到今日已是勉强,再过些日子,怕是想操劳也操劳不动了。”
李岑寂道:“恩师且宽心。弟子已与程、仇二帅商议妥当,长安城中各镇兵马各守营盘,互不侵扰。百姓也渐渐安定下来,市井已恢復了几分生气。待天子还都,一切自有朝廷接管,恩师便可安心养病了。”
郑畋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搁下茶盏,目光落在李岑寂面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静之,老夫已上表成都,请天子择日还都。”
李岑寂道:“此乃社稷之幸。天子还都之日,便是天下重归一统之时。”
郑畋道:“天子还都,自然要大行封赏。龙尾陂与长安两战之功,老夫已具文奏报。以你的功劳,莫说节度使,便是再加一衔,也不为过。”
李岑寂起身拱手道:“弟子不敢居功,此乃恩师运筹调度、三军將士用命之功。”
郑畋抬手示意他坐下,又道:“老夫却有一桩事,须得提前与你说知。”
李岑寂重新落座,道:“恩师请讲。”
郑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掌中,目光落在茶汤里浮沉的碎叶上,缓缓道:“老夫欲让你过几日便起程,带兵先回凤翔,先行將凤翔牢牢占据,否则怕是朝廷会调你入京,將凤翔节度使之位再许旁人。”
李岑寂一怔,心中讶异,面上却不显。
他沉吟片刻,问道:“弟子斗胆请问恩师,这是何故?想那王重荣,当初在河中逼走节度使李都,自领留后,朝廷非但不究其罪,反倒拜为检校工部尚书、册封节度使。弟子虽不才,却也斩了尚让、逼死了黄巢,功勋不输於王重荣,如今已领凤翔留后之职,如何反倒连节度使都拿不到手?”
郑没有立时答话,只是將茶盏放回案上,自光沉了几分。
片刻后,他嘆了口气,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缓缓道:“老夫在朝中有故人,前些日子从成都遣人送来一封密信。信中说田令孜在天子面前,屡进谗言,说老夫拥兵自重,龙尾陂、长安两战之后,威望日隆,又擅自將弟子封为凤翔留后,是想在入朝之后,依旧借你之手掌控凤翔陇右兵马。他说老夫包藏祸心,意图以藩镇之力挟持朝廷,效仿汉末董卓、曹操之事。”
李岑寂听到“田令孜”三字,眉头不由微微一皱。
他自然知晓此人。
田令孜乃是当朝第一权宦,天子李儇的“阿父”,把持神策军多年,权倾朝野。
黄巢入长安时,正是他力主天子幸蜀,一路上对天子形影不离,恩宠日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