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已被拜为左右金吾卫上將军兼判四卫事,並封晋国公,当真是天子之下第一人。
而更让李岑寂心中微动的是,他自己和摩下那五百禁军老底子,当初皆是从神策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那支神策军,正是由田令孜统领。
严格来说,田令孜还是他李岑寂的旧日上官。
郑畋见他神色微变,便道:“你也知晓他的恶名吧?”
李岑寂点头道:“田令孜曾任神策军护军中尉,弟子曾在其麾下听令。”
郑畋道:“此人如今深得天子宠信,左右金吾卫上將军、判四卫事、晋国公,权倾朝野。他既然在天子面前说了老夫的坏话,那凤翔节度使的人选,便不由老夫一人说了算了。”
他缓缓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握在掌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静之,是老夫拖累了你。”
郑畋將茶盏搁回案上,望著李岑寂,目光中带著疲惫与无奈:“田令孜真正想要钳制的是老夫。你是老夫的弟子,又是老夫一手提拔的留后。他若让你顺顺噹噹做了凤翔节度使,岂不是坐实了老夫培植私党、图谋不轨”的罪名?他便是要借著打压你,来敲打老夫。此人心胸狭隘,妒贤嫉能。他在天子身边多年,深得信任,说出来的话,天子多半要听。他若铁了心要阻你,你便是留在长安,当面见了天子,也未必能討到好处。反倒可能被他寻个由头,將你留在朝中,明升暗降,夺了你的兵权。
到那时,你便是一只被关在笼中的猛虎,空有一身本事,却施展不得。”
郑畋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顿,又续道:“王重荣自领河中留后时,他並非谁的弟子,也不是谁的亲信。朝廷封他节度使,是因为他手握河中兵马,朝廷无力收回,只能顺水推舟。可你不同,你有老夫这个恩师在朝,又有宗室身份在身,若再掌凤翔陇右数万兵马,田令孜岂能放心?”
李岑寂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良久。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將他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抬头看向郑畋,见恩师面色灰白,眼袋深重,那副清瘦的身躯坐在这案前,仿佛风中之烛,隨时都可能熄灭。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那些不平之气反倒淡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朝郑畋深深一揖:“恩师,弟子回凤翔之后,该如何行事?”
郑畋看著他,见他面上虽有鬱愤之色,却並无半分怨天尤人之態,心中暗暗点头。
他缓缓道:“回凤翔之后,你將自己当作节度使,镇中一切事宜皆由你全权处置,只做三件事:
练兵、安民、蓄粮。旁的不要多想,也不要做。朝廷若有詔令来,你便恭恭敬敬接了:若有使者来,你便客客气气待了。不要与人爭长短,不要与人斗气。你把凤翔一镇治理好了,到那时,兵强马壮,民富粮足,就算田令孜再想动你,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李岑寂將这番教诲一字一句记在心头,沉吟良久,重重点头道:“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郑畋见他应得乾脆,面上浮起一丝笑意,又道:“你放心,老夫也在朝中,且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旧友。田令孜想一手遮天,也没那么容易。你且安心回凤翔去,老夫在长安替你看著局面。
李岑寂起身,整了整衣袍,朝郑畋郑重一揖到地:“恩师为弟子思虑至此,弟子无以为报,唯有鞠躬尽瘁,不负恩师厚望。”
郑畋受了这一礼,却没有说话。
他靠在枕上,望著帐顶那盏昏黄的油灯,目光有些悠远。
过了好一阵,他才轻轻道:“静之啊,老夫今年五十有六了。这一身病骨,不知还能撑几时。你须得记得,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老夫能替你铺的路,也就铺到这儿了。往后怎么走,全在你自己。”
李岑寂喉头一紧,想要说些什么,却觉胸口堵著一团热意,千言万语都凝在了喉间,最终只化作两个字:“恩师一—”
郑畋摆了摆手,笑道:“好了好了,老夫不过是说了几句实心话,你倒做出这般小儿女姿態来。去罢,收拾行装,过几日便动身。不必来辞行,省得老夫看了心里不痛快。”
李岑寂忍住鼻酸,又深深行了一礼,方退出厢房。
夜色已深。
他站在廊下,夜风拂面,带著几分初春的清寒。
抬头望见天边一轮残月,清辉如水,將庭院中的老槐树照得影子婆娑。
他忽然想起数年前,原主还在神策军中时,曾在校场上远远见过田令孜一面:
那人高踞將台之上,身著华甲,面色白皙,一双细长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扫过台下诸军,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时原主便觉得,此人心机深沉,不可亲近。
只是那时的原主,不胸是一个小小的都尉,连靠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更谈何亲近与否?
兜兜转转,如今他功成名就,名丞天下,却不曾想那位高高在上的权阉,终究成了他前路上的一道关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