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岑寂听了,面上露出几分笑意,却又有些担忧:“先生辛苦了。只是————这些人倾家荡產跟著咱们走,若是到了凤翔,某兑现不了承诺,那便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赵璋笑道:“留后放心。凤翔各县此番虽未经战乱,可安史之乱时元气大伤,至今未曾恢復,荒田绝不少。只要有人肯种,荒田便能变成良田。耕牛、农具、种子,府库中虽然不多,可若加上缴获的黄巢輜重,再向周边州县匀一些,也尽够用了。况且留后还怕没有人送这些东西来么?”
李岑寂微微一怔:“先生此言何意?”
赵璋压低声音道:“留后不缺钱,只要放出风去,说凤翔在招抚流民,需要大量购进粮秣、器械,用不了多久,关中、汉中、甚至河东的商贾,便会赶著牛车、驮著粮种,蜂拥而至,到那时,要耕牛有耕牛,要农具有农具,要种子有种子,还愁什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人逐利,只要有利可图,纵天涯海角、千难万险,亦难阻其步伐。”
李岑寂听到此处也是颇为认同。
想那后世的哥伦布、麦哲伦等一眾航海家,最初探险世界的目的不都是为了开拓商路吗?
暮色渐浓,官道两侧的篝火次第亮起,远远近近,如一条蜿蜒的火龙。
流民营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不知是哪处乡间的老调,粗獷而苍凉,在暮风中飘出去很远,又被夜色吞没。
大军沿渭水西行,一路收拢流民,招抚当地百姓,端的是一日比一日热闹。
初时不过三五百人缀在队后,稀稀拉拉,如散兵游勇。
待到第五日,便有千余之眾。
第十一二日,两千有余,已是黑压压一片,望不见尾。
沿途村庄的百姓闻得“凤翔李留后招抚流亡、给田给粮”的风声,纷纷拖家带口,赶上队伍。
有那老者拄杖而行,有那妇人怀抱婴孩,有那少年挑著箩筐,里面装著家中最后几件破旧家当。
他们走得跌跌撞撞,却都咬著牙不肯掉队,只因心中那一点微末的希望,比什么都来得要紧。
李岑寂又命人四处放出风声:
凤翔將大量购买粮草、耕牛、农具、种子,凡有商贾愿往者,一概以市价收购,绝不拖欠。
这风声如一阵春风,吹向四面八方。
关中、陇右、甚至河东的商贾听了,无不心动:
乱世之中,最怕的不是赔本,而是货烂在手里无人问津。
如今李留后放出话来要买,那便是最好的主顾。
有几伙胆子大的商队,已经赶著牛车驮著货物,沿著官道朝凤翔方向追去了。
待到进入岐州境內时,隨行的流民已增至五六千之眾。
岐州,已属凤翔辖境。
可李岑寂並未停步。
他在马上望了望前方那一片连绵起伏的岐山,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蜿蜒如长蛇的队伍,沉声道:“继续走,到雍县再停。”
他心中明白,雍县是凤翔府城所在,府库、官署、城池一应俱全,只有到了那里,才能真正安顿下这数千百姓。
若半途便將人丟在岐州各县,一则各县官吏未必肯尽心安置,二则百姓初来乍到、人生地疏,没人主持大局,只怕又要生出乱子。
他一面催军前行,一面遣快马飞驰凤翔,传令王俶:
速速通过渭水运送粮草至沿途各渡口,以备大军补给。
又命周平领本部马军先行一步,沿著渭水两岸勘察渡口,择其要者设立粮草暂存之所。
周平接了令,二话不说,领著本部骑兵飞驰而去。
不过两日工夫,渭水沿岸的眉县、岐山、虢县等几处重要渡口,便已各设了一处粮仓。
虽不过是些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头却堆满了王俶从凤翔府库中调拨来的粟米、干饼、
咸菜,足够大军与流民周转。
有了沿途的补给,行军的压力便大大减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