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们每日都能领到一碗热粥、两块干饼,虽不算丰盛,却足以果腹,比他们在路上东拼西凑的野草树皮强了百倍。
有几个年迈的老翁私下里抹著眼泪说:“自打黄巢进了关中,老汉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原以为这条老命要丟在半路上了,谁曾想遇上个李留后————这是活菩萨啊。”
大军抵达凤翔府城雍县时,已是盛夏。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天上,將官道晒得滚烫,踩上去便觉脚底发软。
路旁的柳树耷拉著枝条,知了声嘶力竭地叫著,仿佛要將暑气都喊出来。
好在隨行的流民虽有五六千之眾,沿途却並未折损多少,最多的也不过是陆续中了暑气晕厥了几十人,都被隨军医工灌了解暑的药汤,歇了半日便缓过来了。
有几个妇人还在路上產了婴孩,被李岑寂特许上了辐车,一路安安稳稳到了雍县。
远远望见雍县城墙时,流民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那几个產了婴孩的妇人更是抱著怀中婴儿,泪流满面,不住地念叨著“到了到了”。
李岑寂勒马立在一处土坡上,望著那座熟悉的城池,心中也泛起几分感慨。
他从这里出发时,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都尉,领著五百禁军在校场上操练新兵。
如今回来,身后跟著数千流民,帐下兵马近万,官职已是凤翔陇右留后。
半载光阴,恍如隔世。
城外官道旁,王俶与李昌言已领著凤翔一眾將吏列队相迎。
远远望见那面“李”字大,王俶便催马上前,拱手道:“留后一路辛苦!下官等已整理城外营房、备下粮草。”
李岑寂翻身下马,与王俶、李昌言一一见了礼。
数月不见,王俶也清瘦了些,鬢边白髮添了几茎,精神倒还好。
李昌言则依旧是那副精悍模样,只是一双眼睛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拱手时微微低下了头。
他心中確是感慨万千。
一年前,他初见李岑寂时,不过是看在郑畋的面子上淡淡点了个头。
那时他心中想的是:“又一个靠门路、背景爬上来的人,能有什么本事?”
后来李岑寂在校场上操练兵马,他偶尔路过,看过几眼,觉得这年轻人操练得倒是像模像样,可也不过是“像模像样”罢了,还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再后来,他听说李岑寂百骑冲阵、万军之中斩了尚让,当时还半信半疑,以为是以讹传讹。
直到军中都在传、连程宗楚都言亲眼所见,他才彻底信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当是侥倖。
毕竟战场上斩將夺旗,有时靠的不全是本事,还有几分运气。
可如今,尚让死了,黄巢也死了,长安收復了。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与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关。
李昌言听著前方传来的战报,从一个震惊到另一个震惊,从一个难以置信到另一个难以置信。
他慢慢地將心中那份轻视一点点地收了起来。
此刻见了面,他心中翻涌著无数念头,面上却只是抱拳,沉声道:“留后辛苦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比往日诚恳了许多。
李岑寂却不知道这位左厢兵马使心中翻涌著这许多念头,只与他见了一礼。
他的目光越过王俶与李昌言,落在他们身后的將吏中。
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朝他张望。
一个是赵顺,面上多了些血色,比起在龙尾陂养伤时精神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