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问。』
『问就好好学。用大蒜--不是蒜蓉,是整瓣的--先下锅煸到表面微焦……』
她开始讲,手还比划着。我看着她用筷子在空气里比划翻鱼的动作,嘴角带着『你就不行』的得意。
…
周三。
下午没事,我妈非要去菜市场。说超市的菜不新鲜,要去真正的菜市场挑。
我带她去了安定门附近的那个老菜场。
进去之后她就活了--那个在北京街头走路还有点拘谨的中年女人,一进菜市场就像回了老家。
跟卖菜的大姐砍价,一棵大白菜能讲五分钟,最后省下两块钱。
买猪肉的时候她上手捏了捏肥膘,嫌太厚,让老板换一块。
老板换了,她又嫌瘦肉太柴--『我要半肥半瘦的,你给我挑嘛。』
我拎着袋子在后面跟着。
菜场的气味浓得像实体--鱼腥味、血腥味、泡在水里的蔬菜叶子发出的青涩水气、案板上猪肉的生肉甜腻--全混在一起,被头顶的日光灯管烤得更浓。
她弯腰看最底层的水产箱的时候,七分裤紧紧地绷在屁股上--两瓣圆鼓鼓的肉把布料撑得没有一丝褶皱,裤缝深深地嵌进臀沟。
她蹲下去挑鱼的时候更严重--七分裤的裤腰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后腰一小截皮肤--白的,泛着浴后的那种细腻光泽,腰窝两边各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凹陷的最深处有两颗小痣。
内裤的边缘也露出来了。今天穿的是肉色的,棉质的,宽宽的松紧带贴着腰,被裤腰压出一道印子。
旁边卖鱼的大叔眼神往那儿飘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和大叔之间。我的影子盖在她的后腰上面。
不是保护。是--一种很具体的烦躁。
回家之后她花了整个下午在厨房。
先和面。
一大团白面揉得光滑发亮,醒在盆里盖上湿布。
然后剁猪肉白菜馅--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的,有节奏的,像敲鼓,间或停下来翻一翻肉泥再继续。
油烟机没开,厨房里面粉的干燥气息和生肉馅加了葱姜之后的辛腥混在一起,飘过玻璃推拉门,一直飘到客厅。
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沉在自己的手艺里。
揉好的面搓成长条,揪成剂子--每一个大小几乎一样。剂子按扁,撒面粉,开始擀。
她擀饺子皮的动作--怎么说--好看。
两只手配合着转面团,左手翻剂子,右手擀面杖三两下就出一张圆圆的皮,中间厚边缘薄,动作快得像变魔术。
面粉从案板上飞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前臂上、围裙上,连睫毛上都沾了一粒。
一张,两张,三张--饺子皮在面板上排成了整齐的方阵--十张,二十张--她没有数,手也没有停。
等皮攒够了半案板,她把馅盆、醋碟、蒜泥碗和两双筷子全搬到了餐桌上。
餐桌紧挨着厨房的玻璃推拉门,隔着玻璃能看到厨房灶台上的面盆和案板。
她在桌面上撒了一层薄面粉,把饺子皮一摞摞码好,馅盆搁在中间。
然后她冲我喊。
『来帮忙包。』
『我不会。』
『不会就学。过来。』
我被拖到餐桌前坐下。她站在我旁边,围裙上全是面粉的白手印。
『看好了。』她拿起一张皮,摊在左手掌心,右手用筷子挑了一团馅搁在皮中间--馅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刚好能看见皮的边缘露出一圈白--然后对折,大拇指和食指从一头开始捏--每捏一下折一道褶,褶子均匀地排在边缘上,像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