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嫂摇了摇头。
“老身小时候听祖母说,‘杜娘子’是好多好多年前,嫁人时死的,死得……死得不干净。”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喉咙。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急,像是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后的第一口呼吸。
“她不是每次朔月夜都来。有时候连着好几个月不来,有时候隔几年才来一次。但只要她来了……”
孟嫂抬起头,看着罗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恐惧。
“就一定要吸一个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的生魂。不论男女,她都要。吸完了就走,谁挡她她就杀谁。官府请过道士,请过和尚,都……都拿她没办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无声的。
“没有人知道她会不会来。也没有人知道,她会选谁。”
罗若的手按在柜台上,指节微微泛白。
孟嫂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继续折。
“每到朔月日,家家户户烧香磕头,求的无非是祈祷厉鬼不要上门——尤其是杜娘子这个月别来,或者来了也别选中我家的孩子。”
她的手指在黄纸上翻折,动作又恢复了方才的熟练,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只是罗若的错觉。
“都是命,躲不过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柜台上,却溅起无声的涟漪。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被岁月和恐惧磨去了所有棱角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又闷又堵的感觉。
“老板娘,你们没有试着去请修道门派帮忙吗?比如你们川州的暑山派,请他们来收了这厉鬼……”罗若话说到一半,自己先顿住了——她想起了师门回信里提过的事:暑山派当年降妖时曾无意毁塌了酆获城的城墙,从那以后,城中百姓便再也不待见他们。
果然,孟嫂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不,不……我们不找修士。酆获城……自有酆获城的活法,罗仙子,我也劝您一句,别管这事。”
罗若不再强劝,转口问道:“你说的那个杜娘子,她每次来,都是在朔月夜?”
孟嫂的手又顿了一下。
“……是。”
“只在朔月夜?”
“……是。”
“那明晚,若她来了,她在哪?”
孟嫂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手中那只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篮,又拿起一张黄纸,开始折下一个。她的动作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罗若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她没有再问。
“多谢老板娘。晚上我自己去后厨热饭就行,您早点歇息。”
她转过身,向楼上走去。
靴跟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敲。
身后,许久,才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叹息。
“都是命……躲不过的……”
罗若推开房间的门,点亮桌上的油灯。
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客房中撑开一片温暖的区域。她将“潋滟”解下,靠在桌边,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望着那盏油灯出神。
“杜娘子”。
她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觉得念着什么苦涩的东西。
苍衍派的典籍中的确有关于厉鬼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