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中越来越远,很快便消失在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中。
罗若站在原地,眉心紧紧蹙起。
朔月日。
每月初一,月缺无光之日,阴气最重之时。
这是修道之人的常识,无需任何人告知。
可酆获城的百姓如此郑重其事地“求平安”,甚至不惜在这样一个阴气森森的傍晚跪在那座无匾庙前烧香磕头——他们所求的平安,绝非只是“阴气重”这么简单。
罗若思索一阵,转过身,向归人栈走去。
客栈大堂里,只有柜台后面那盏油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在昏暗的空间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区域,将柜台后面那道藏青色的身影照得明暗分明。
孟嫂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块粗布,布上放着几叠黄纸、几根香、还有一捆用红绳扎着的纸钱。
她正在将那些黄纸一张一张地折成元宝的形状,动作很慢,却很熟练,每折好一个便放在一旁的竹篮里,整整齐齐地码着。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罗若一眼。
“罗仙子回来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带着那种大病初愈般的有气无力,“后厨留了饭,热一热就能吃。”
罗若没有去后厨。她在柜台前站定,手按在柜台上,看着孟嫂手中那只正在成形的纸元宝。
“老板娘,朔月夜前,城中百姓都要去那座无匾庙烧香?”
孟嫂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继续折着手中的黄纸,声音依旧很轻:“是。求个平安。”
“求什么平安?”
孟嫂将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篮,又拿起一张黄纸,开始折下一个。她的手指有些僵硬,黄纸在她手中折了两次都没对齐,她将纸展开,重新折。
“求……”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求那些东西,不要上门。”
“什么东西?”
孟嫂的手彻底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看了很久。然后她将黄纸放下,抬起头,看着罗若。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罗仙子。”她的声音比平日更轻,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身知道您是修道之人,本事大,不怕这些。但老身还是想劝您一句——这两日,晚上别出门了。”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
“为什么?”
孟嫂沉默了。
她低下头,将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重新拿起来,折了两下,又放下了。
“朔月夜,阴气最重。”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那时候,我们酆获城的街上出现的就不光是游魂了。会有……”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得几乎听不见。
“厉鬼。”
罗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其中,最凶的一只,”孟嫂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颤栗,“叫做……杜娘子。”
杜娘子。
三个字从孟嫂口中吐出来,像是三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柜台上。
“杜娘子?”罗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这厉鬼是什么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