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小皮鞋踢着残雪,扭捏着往前挪了半步,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叔叔,姨娘……”声音软糯,倒把众人的心都叫化了。
唤完后,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不自觉地挪到了陆乘风胸前。
瞧着陆乘风那飘逸的白发与长须,小丫头突然大起胆子,好奇地伸手去摸,脆声唤道:“爷爷……你胡子好长,好像岛上那棵老树!”
陆乘风微微一愣,随即不怒反喜,哈哈大笑着任由她抓着,连连点头道:“好,好!像老树好,老树长青嘛!小丫头当真随了你娘的机灵。”众人闻言一阵轻笑,寒意仿佛也消减了几分。
郭靖在一旁看着妻子对女儿的溺爱,只得无奈摇头,却也未多言。
众人迎着郭靖一家入庄,穿过那层层叠叠的屋宇,来到厅堂。
厅内已燃起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外间的严寒。
程瑶迦看着郭芙满心喜欢,便带着早已不再认生的小女孩去暖阁吃点心。
陆冠英奉上手热茶,黄蓉接过抿了一口,环视了一圈这虽不及归云庄雅致、却处处透着奇门遁甲生克变化的巍峨庄院,轻轻叹了一口气:
“师哥,当年蓉儿去归云庄原本是为了借那五行八卦的阵法逃出那老毒物的纠缠,万万没有料到他竟怒气攻心,一把火将庄子烧了,才害的你们举家迁到这里。”
陆乘风摆了摆手,自嘲地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名士的豁达:
“师妹快别这么说。欧阳锋那个老毒物,谁又能猜的到他的胡乱非为。旧庄化为焦土,那是天数。老夫活到这个岁数,什么功名富贵没见过?此心安处是吾乡。大胜关虽有些偏远,但依着大别山险要,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倒是个安生退路。”
郭靖在旁听得一阵唏嘘,拍了拍膝盖,诚恳道:“陆大哥说得是,人平安便是最大的福气。”
“不过……”陆乘风转过头,炯炯有神的目光落在黄蓉脸上,声音里多了一分急切,“老夫偏安此地,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恩师他老人家。师妹,你这次和郭贤弟难得来中原,可是有恩师的消息?”
黄蓉放下茶盏,摇了摇头,秀眉微蹙,露出一丝少女对父亲的无奈来:
“爹爹那脾气,师哥你还不知道?自打我和靖哥哥成婚,他在岛上住了没半年,便嫌岛上清冷,又说瞧着靖哥哥那笨模样生闷气,索性一个人云游去了。这几年他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派丐帮弟子漫天下去寻,也只捞着几件他老人家在江南行侠仗义的传闻。”
陆乘风听到“嫌郭贤弟笨”那一段,忍不住和陆冠英对视一眼,皆是莞尔。
他们太清楚恩师那孤傲狂放的性子了,能把武功绝顶的郭靖嫌弃成这样,普天之下也只有东邪一人。
黄蓉放下茶盏,接着说道:“不过,这次我和靖哥哥难得离了桃花岛来到中原,正是前些日子接到了丐帮弟子的传书。说是瞧见过一位身穿青衣、骑着青驴的老先生,在大胜关不远处的集市上买酒,还出手教训了几个强买强卖的恶霸。我一瞧那行事作风,便知定是爹爹无疑。是以我们这才急急赶来,顺道来瞧瞧师哥。”
“当真?!恩师在大胜关附近现过身?!”
陆乘风一听,顿时激动得双手微颤,蟠龙木杖在青砖地上顿得当当直响。
他长叹一声,眼中满是尊崇与神往:“大胜关方圆百里山峦叠翠,确是隐居的绝佳去处。既然丐帮兄弟探到了风声,那定是出不了错了。”
陆冠英见父亲激动,也急忙上前一步,对郭靖和黄蓉一抱拳,诚恳地邀请道:
“郭叔叔,小师姑,既然爷爷就在这附近,那你们二位可千万要在陆家庄多住些时日。大胜关这一带地形复杂,大别山里山道崎岖,纵使丐帮兄弟遍布天下,要在这深山老林里寻一个存心隐匿的绝世高人,也非一日之功。小侄这几年在本地也结交了不少行伍和山野猎户,正好能帮着丐帮的兄弟们一齐进山搜寻。”
陆乘风也连连点头,热切地看着黄蓉:“冠英说得是。师妹,你和郭贤弟武功虽高,但这大冷天的,总不能带着三岁的芙儿漫山遍野地去吹冷风。听师哥一句劝,这几日,便让瑶迦在庄里帮你们照看着芙儿。这丫头方才和瑶迦亲热得紧,留在这暖和的庄院里,你们夫妻俩也能放开手脚去寻恩师,岂不两全其美?”
黄蓉转头看了郭靖一眼。郭靖为人最是厚道,听得陆家父子安排得如此周妥,赶忙站起身还礼:“陆大哥,冠英兄弟,如此便太叨扰你们了。”
黄蓉则抿嘴一笑,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满是感激,对陆乘风福了一福,娇声叫道:“那蓉儿就先谢过师哥和冠英大哥了。有瑶迦姊姊帮我带着那顽皮丫头,我这做娘的,可算能躲几天懒了。”
厅内一时间欢声笑语,窗外的北风虽紧,但这燃着炭火的陆家庄大厅里,却全是对久别重逢的期盼与桃花岛同门之间的融融暖意。
唯独郭靖在欢笑之余,目光不自觉地往北面的窗外望去,眉宇间的忧思反倒更重了。
他虽然高兴岳父有了下落,可他这一路从南方赶来,眼见两淮流民遍地,守军惊惶,一颗心早就悬在了半空。
郭靖转过头,看向陆冠英,沉声问道:“冠英兄弟,咱们大胜关再往北,便是金人的地界了。我这一路走来,听闻北边动静闹得极大,如今战局究竟如何了?”
提及国事,陆冠英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下去。他看了一眼陆乘风,随后面色凝重地站起身,走到厅侧的地图前,低声道:
“郭师叔,实不相瞒。两个月前,蒙古的四王子拖雷,竟率领精骑从川陕一路强行突进。朝廷无能,汉中守军根本拦他不住!拖雷假借我大宋的道,抄了近路,如入无人之境般,绕过潼关天险,生生抄到了金人的后路!前两天刚刚得到探子来报,这拖雷已插入河南禹州一带的腹心重地,也许已经在和金兵交战了。“
陆冠英话音落下,大厅里刹那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郭靖点了点头,面色木讷如常,甚至连端着茶盏的手都没有一丝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