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德贵终于停了。他翻身下来,仰面躺在她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桂花的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她没有去擦。她躺在黑暗里,侧过脸,看着那面墙。
墙的那边,灯还亮着。但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死一样的安静。
她不知道大庆听见了什么,但她知道,他一定听见了。德贵想让他听见的,他都听见了。
德贵的鼾声在黑暗里响起来。
桂花的眼泪慢慢干了。她盯着那面墙,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以前她只觉得屈辱。但今晚,屈辱之外,还有一种新的东西——恨。
德贵把她当成一块地,她忍了。德贵把她当成一个工具,她也忍了。可今晚,德贵把她当成一个道具——一个用来刺激另一个男人的道具。
这已经不是不把她当人看了。
她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德贵。她的后背上还有他留下的汗,黏腻的,带着地瓜烧的酸臭味。
墙那边,大庆的灯终于灭了。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这一夜,这院墙里的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是睡着的。
墙这边,大庆确实没睡。
他仰面躺在炕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暗中的房梁。那根房梁是榆木的,有些年头了,被烟火熏得发黑。
他住进来一个多月了,每天晚上都能闻到那股陈年的烟熏味,混着泥土的潮气。他已经习惯了。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刚躺下,正要迷糊过去,忽然听见墙那边传来一阵响动。
一开始他没在意——土墙不隔音,那边翻个身、咳个嗽,这边都能听见。
但这回的响动不一样。
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推什么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声音。
大庆的脸一下子烫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但被子挡不住声音。
那个声音反而因为他的刻意屏蔽而变得更加清晰——炕沿撞击土墙的闷响,粗重的喘息,还有那种木头发出的有节奏的吱呀声。
他把被子掀开,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他把手掌按在土坯上,能感觉到墙那边的震动。每一下都顺着土墙传过来,震在他的掌心里。
他忽然觉得恶心。不是对那种声音的恶心,是对自己的恶心。因为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墙那边,是桂花。
他立刻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不能想。不该想。可那念头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嗡嗡地绕着他打转。
他想起今天早上桂花给他递布包的样子,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
他接过布包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她缩回去了,他也没敢抬头。
那时候他心跳加速了没有?他不敢回想。
现在墙那边的每一下撞击都像撞在他自己的心口上。
他认识德贵这些天,也认识了桂花。他知道德贵对他客客气气,但那客气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也知道桂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给德贵做早饭,洗衣服的时候把手泡在冰凉的水里,冻得通红。
她说话总是很轻,像是在节省力气,又像是在节省别的什么。
他记得有一次,他在院子里修水准仪,桂花在旁边晾衣服。他随口说了一句“今天风真大”她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转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