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怎么的,又叫住了她,说:“嫂子,你们这儿春天风都这么大吗?”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不只是春天。”然后就走了。
他琢磨了一晚上那句话。“不只是春天。”什么意思呢?是说秋天风也大?还是在说别的?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觉得自己可笑——一个来修水渠的技术员,天天琢磨人家媳妇的一句话,这叫什么事。
可他还是忍不住琢磨。
声音还在继续。
大庆坐起来,穿上鞋,走到窗户边。
他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窟窿,往外看。
院子里很亮,月亮挂在当头,像一盏没有灯罩的油灯。
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连猪圈边上的那棵枣树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德贵家的灶房,烟囱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看见了自己用了半个月的水准仪,靠在东厢房的墙根下,镜头盖上盖着一块防雨的油布。
他看见了桂花晾在院子里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招手。
他不想看,但他的眼睛不听他的。
它们转到了正屋的窗户上。
那扇窗户挂着蓝布窗帘,布很旧,洗得发白了。
窗帘后面没有灯光,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声音忽然停了。
大庆的呼吸也停了。
死一样的安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打桩。他又听见了一阵窸窣声,然后是翻身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鼾声——是德贵的。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用袖子擦脸。又像是女人抽泣声音。
大庆的拳头攥紧了。
他转身离开窗户,重新躺回炕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让他难受。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想起今天中午吃的那张饼。
葱花的味道,猪油的味道,还有一层红糖。
红糖是放在粥里的,饼里没放,但他觉得饼也是甜的。
他忽然觉得那张饼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但他的耳朵不听他的,它们在搜索墙那边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翻身的声音,叹息的声音,抽泣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他想象出来的。
但他知道那不是想象。
他知道桂花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