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此刻正躺在黑暗中,和他的处境一模一样。
他知道她知道他在听。
他更知道今晚这种事,德贵做给他看的意味有多浓。
这种认知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屈辱——对桂花的屈辱。
他攥紧了被角。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冲过去敲那扇门,把桂花从那个屋里拉出来。但他马上觉得这想法荒唐透顶。
他是谁?一个借住的房客,一个外来的技术员,一个连自己明天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人。他有什么资格?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桂花洗的。他忽然想起来,上回桂花帮他洗被单的时候,被单还没干,就先拿了一个枕头套给他换上。
他说谢谢,她说不用谢。
就是这样的话。
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都是这样的话——借光、麻烦您、谢谢、不客气。
每一句都规规矩矩,每一句都隔着千山万水。
但今天,德贵把那些规矩全部打破了。
大庆翻了个身,瞪着眼睛看着黑暗。他想起中午收工的时候,德贵忽然出现在东沟那边,说顺路来看看进度。
他们两个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刚挖了一半的引水渠。
德贵递给他一支烟,他没有接,说不会抽。
德贵自己点上了,抽了两口,忽然说:“小崔,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二十五,”德贵把烟灰弹掉,“好年纪。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娶了媳妇了。”
大庆笑了笑,没接话。
“你觉得桂花这人怎么样?”
大庆愣住了。他没想到德贵会这么直白地问。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嫂子挺照顾我的。”
“她这个人,嘴笨,心好。就是——”德贵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了,“就是命不好。嫁过来四年了,连个蛋都没下。”
大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山坡上,风从东沟那边吹过来,吹得他的测量杆都歪了。
“走吧,”德贵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山下走,“回去吃饭。桂花今天烙了饼。”
他跟在德贵后面,忽然觉得自己很龌龊。
德贵跟他说这些,是因为信任他,还是因为看穿了什么?
他分辨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每往山下走一步,心里的不安就多一分。
现在他躺在炕上,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信任。那是铺垫。德贵今天傍晚的那番话,是给他挖的一个坑,等着他跳。而今晚那些声音,就是把坑里的土踩实了。
大庆把被子拉过头顶。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申请换住处。不管有没有地方,他得搬出去。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睡一觉。他闭上眼睛,数数。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数了三轮,还是睡不着。
墙那边再也没有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