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突然抬起头,模仿着一种讨人厌的翻译腔:“哦,安娜,我的灵魂!吃点糖吧!别让你的心冻上了!”
她撇了撇嘴,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个厌烦的怪相:“哎,妈妈,恼人的妈妈。”
“我外祖父是圣彼得堡的老派工程师。伊莲娜从小在很舒服的中产家庭里长大,学钢琴,烤小甜饼,懂餐桌礼仪,穿套裙,知道不同场合该用哪种香水。标准的苏俄贵妇,甚至有点刻板。”
盯着杯子里的茶汤,讲故事的声音慢下来。
“她有斯拉夫女人那种火山一样的热情。结婚,生下我,然后把那种母爱全倒在我身上。毫无节制,像威士忌倒进锅里,点火,砰。”
我看着安娜那张几乎没什么起伏的脸。
很难想象她描述的那个贵妇,怎么生出了这么一块恒温干冰。
“听起来你们娘俩的关系,额,挺费脑子。”
我把玻璃杯换到左手,右手食指在西裤上蹭了蹭,被烫过的地方还有点麻。
安娜摇摇头
“我不讨厌她。”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她那种情绪输入。三天两头都要确认我有没有吃早餐,有没有穿够衣服,有没有按时睡觉。我很快就要二十七了,不是二点七岁!这让我觉得自己的独立生存能力受到了严重侮辱。”
我轻笑一声
“你得了吧,身在福中不知福。”
“有个正常关心你的妈,偷着乐吧。这世界上混账父母太多了,顺便排队都能绕霖州三圈。”
安娜没反驳,她垂着眼皮,金色睫毛在眼窝下面落出浅浅的阴影。
“也许吧,但妈妈确实教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她声音轻了些
“怎么在一个操蛋的环境里活下来。”
我挑了挑眉,等她下文。
“小学的时候,我在东京念书。”她把玩着那个满是划痕的旧手机“因为我是混血,因为我个子比同龄的日本男孩还高。最麻烦的是,我学不会他们所谓的‘读空气’。”
“读空气?”
“察言观色,合群,当个面目模糊的螺丝钉,反正就那意思,不重要。”安娜嗤笑了一声,嘴角挑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我不仅不会,还经常当面指出老师的逻辑漏洞。老师问问题,我回答。老师讲错了,我纠正。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确实讨厌。”
“但讨厌不等于活该。”
“在东京就是活该。”
干脆利落的结论
“小孩子的世界没有文明的法庭。他们只知道,你不一样,你不肯低头,你让大人难堪,那你就该被处理掉。于是我理所当然成了目标。”
我皱起眉,坐直了点。床垫的面料被我压出一点窸窣声。
“霸凌?你?”我上下打量着她。
虽然现在的安娜是个身高一米七五、气场压人的女魔头,但把时间往前推二十年,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扔进日本小学里,确实是个扎眼的异类,不过——
“你那个日本爹呢?家里条件不是挺好吗?大小姐也能被霸凌?”
安娜像是听到了什么十分好笑的笑话,蓝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林锋,你对日本社会那帮蠢货不够了解。”她冷淡地说,“别说我这种企业家生的混血儿,就连天皇的亲女儿在学校里一样被同学孤立。在只要你跟别人不一样,只要你让集体觉得你不好归类,你就是麻烦,麻烦就是原罪。”
她停了一会儿。
房间外头有人推着菜车经过,轮子吱呀一声把这段沉默划开。
“至于那个提供了一半精子的男人……”
她提起父亲时,那种语气,我实在学不出来
“他知道我在学校被人在课本上涂脏东西以后把我叫到书房,你猜他说什么?”
那当然不会是什么好话了,但我没接这个话,她也不需要。
胃里的红茶泛起一股微酸的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