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破手机终于被反扣在了地板上。
浅蓝灰色眼睛里映着我的脸——不好看,像熬了几天的僵尸程序员。
“之前断断续续听你说过一些片段。”
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但现在把时间线完整听下来,还是挺离谱的。你们家的伦理结构,比马达加斯加部落图腾模型还复杂。”
她伸出一根食指,把一缕金发别到耳后。
“老板娘是把自己崩得太紧了,这也难免。”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残茶,“其实问题的症结不在她,也不在王丹或者冯警官。”
“林锋,你的问题是,你太像个圣人了。”
我捏着玻璃杯的手忍不住收紧。
粗糙杯壁硌在指腹上,有点疼
这话冯慧兰说过,现在这个看戏的魔女又说了一遍。
“准确点说,你包容得太快。”
安娜没理会我的脸色,继续往下说。
“毛姆有句话,不知道林先生听过没有:女人可以原谅男人对她的伤害,但绝不能原谅男人为她做出的牺牲。”
她把杯子放回地上,两条腿换了个姿势。旗袍布料发出莎莎的摩擦声。
“老板娘现在就是这种状态。她背着十几年的雷,以为一炸开,你会被炸走,或者她自己会被炸碎。结果你没跑。你把她护住了,还摆出一副要把雷吞下去的样子。”
她声音很平。
平得让人想给她一拳,让她至少像个人一样喘口气。
“你以为这是爱,也许是没错。但遗憾的是,老板娘不是那种可以把自己的过错一笔带过的人。结果对她来说,你的爱反而成了一种压迫,你越是不追究她越觉得自己脏。她现在拼命讨好你,甚至放任其他女人进门,本质上都是在用自毁来抵消你身上的牺牲感。”
“所以呢?”
我胸口那股被压下去的火苗“蹭”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我就该按你们的剧本来?发现她是个骚婊子以后就扇她两巴掌,把她扫地出门,大家就痛快了?我守着这个家,我扛着她的有的没的,到头来我还成罪人了?”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听出里面那点酸。
老派人的郁闷。
又臭,又硬,还觉得自己感天动地。
但是我让我就这么咽下去,我又忍不住
死死盯着她那张精致的混血脸庞,我忍不住继续说道:“你是不是在看我笑话?”
“除夕夜到拳馆,你被弄得那么难看,现在是不是觉得终于扳回来一局?”
安娜怔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踩在地砖上的脚,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里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反倒带点生硬的自嘲。
“林先生太看得起我了。”
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淡消失了,但留下来的东西更让人不舒服。
像一间收拾得太干净的病房,床单平整,窗户关着,里面没人。
“我算准了?我怎么可能算得准。”她摇摇头,“你们说的内耗、愧疚、牺牲,我能理解,能识别,但我感受不到。如果我真这么能掐会算,我宁可先算算我和我妈的关系。”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要是真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的感情,我也不会像个傻逼一样,被你和那位冯警官按在八角笼里肏得连我外婆叫什么都忘了。”
虽然我知道她有时候话糙理不糙。。。但这也太糙了,我一时有点接不上话。
“我不是看笑话,也不是先知。”安娜靠到墙上,声音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