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声音沉了下去。
“那次如果不是惠蓉找到你,如果不是她死活要把你拖进来,我早就被人做成死局了。我都知道。我这人是记仇,可我也记恩。”
老公寓里,忽然只剩外头很远的车声。
“所以你问我愿不愿意原谅她,这问题没那么简单。我不想说愿意还是不愿意。她把我伤成这样,我凭什么一句‘我爱她’就算了?那太便宜她,也太糟践我。”
“可她毕竟是我的妻子”
我缓了口气,像是在跟谁吵,也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像她这样,把我伤透之后,又拼了命地想把心一片片粘回去。?”
“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很难过”
有那么一瞬,我心里空了一下
有一口憋了很久的气,没全吐出来,但漏了个缝。
安娜半晌没说话。
那双蓝灰色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赞赏,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审视。
“好。”她说
“?好什么好?”
“你想清楚了,可以节约不少时间。我最讨厌教一个糊涂呆瓜”
安娜身体微微前倾。
“你不是无条件原谅老板娘。你是在算总账。如果你只是因为爱所以原谅她,那她会被这份爱压死。如果你只是因为恨所以惩罚她,那这个家就该解散。但你很清楚自己的立场:她伤了你,她也撑过你。她欠你,她也给过你。”
“这比‘伟大’健康多了。”
我冷笑一声:“听你夸人,像听法医说尸体保存得不错。”
安娜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和我继续纠缠
“你的位置很简单,长话短说”
“林锋,你要从你习惯的圣人位子上滚下来。
“变成一个会疼、会怒、会翻旧账的普通男人。”她看着我。
“别急着反驳,你自己也清楚,你把伤口包得太漂亮。现在你要把你的痛、不甘心、愤怒,全摆出来——否则你老婆永远会感觉面对的不是丈夫,是一座纪念碑。人没办法跟纪念碑过日子,只能跪在下面献花。”
房间里安静得厉害。
那台咖啡机明明被拔了插头,我却总觉得有细小的电流声在墙角游来游去。
让人恼火。
“那你呢?”
我看着她忽然问道
“你给我们每个人的角色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那你费这么大劲从法国飞回来,就为了给我上一堂心理学大师课?这个局里你又是什么?”
安娜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似乎觉得很有趣似的微微一笑。
那笑不舒服,带点戏谑,带点嘲讽。
“公主有难,王子拔剑。”
她靠回床边,脚趾轻轻点了点水磨石地面。
“大臣谋划,骑士冲锋。连女巫都有自己的角色。大家这么忙,我怎么好意思打扰呢?”
“我当然是旁白了。”
旁白。
我在心里咬着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