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被她带着颤抖的声音叫得心中一惊。然而没等他靠边停车,后方忽然闯出的超跑已成追尾之势。
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失去抓地力。刺耳的急刹声在雨中飘移,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她被狠狠地甩向一边,撞得眼前发黑,但意识尚在。
“操他么杀千刀的富二代……”车身被路灯拦住,有惊无险地没有侧翻。司机惊魂未定地大骂。
季婕后背溢出冷汗,试着挪动右腿,脚踝传来尖锐的痛感。
诚如命运之说。命中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即便重来也一定会再次发生。
但她的运被改变了。有了她的提醒,司机反应提前几秒,这次的结果只导致她左脚轻微骨裂,无需手术,好好休养三周后就能拆石膏。
宋巧灵赶到医院时,她正坐在骨科处置室外发呆。
刚刚死里逃生,她脸色很难会好看。头发和衣服上都沾着雨水,靠在临时借用的轮椅里,身形娇小单薄。怀里还抱着电脑包,和一叠检查报告缴费单。
“季姐!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
宋巧灵跑得气喘吁吁,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心里一阵酸楚,心疼道,“你都自己去拍过片子了……连石膏都打好了!伤得怎么样,严不严重?”
“不严重。医生说不用住院。”季婕抬头道,“不过我这样不好回家,这么晚麻烦你了。”
她有一张不显年纪的娃娃脸,眼睛很大,下巴尖尖的,幼时营养不良的瘦弱在成年后也没能补养回来。这种样貌很难树立起威严,她平常工作中都会刻意地冷着一张脸,然而此时眼中有着罕见的迷茫,看起来实在令人怜惜。
刚才护士让她打个电话叫家里人过来。她下意识地点开置顶,看了霍桢延的备注变成了文件传输助手。
心里不难受是骗傻子的,骗不到自己。
“肇事的车主呢?就这么让他逃走了?”宋巧灵帮她推着轮椅,愤愤道,“哪里来的兔崽子,眼睛长在屁股缝里。”
“我的司机报警了,他倒是没怎么受伤。警察送我过来的,说是叫我处理完伤情以后,约个时间也去交警大队做笔录。”
季婕有些疲惫地垂着眼。
已经快零点了,外面还在断断续续地下雨。这时正值初秋,潮湿的水汽真叫人不舒服,她想她以后会更讨厌秋天。
“唉。那你可要好好养着,公司那边我也可以帮你去说,居家办公一段时间应该没问题的。”
宋巧灵自己开了车来,小心地搀着她挪进去,“今晚我先在你家里住吧,方便你起夜什么的……之后要不要请个护工阿姨?”
“嗯,我想一想。”她上了车,又说,“巧灵,谢谢你。”
“说这个干嘛?咱俩谁跟谁。”
因为真的很感激。
季婕想。
她以前从没觉得自己不受偏爱是件多么严重的事情。但刚才她在给宋巧灵打电话之前,有片刻的犹豫。那份犹豫让她想到了,就连她最好的朋友,也不是可以毫无负担地给对方添麻烦的关系。
除了霍桢延。她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让她可以毫无负担去麻烦的人。
可是这个世界里也没有他了。
她是可以等宋巧灵到医院再去拍片检查的。那样就不用独自费力地转着轮椅,穿过长长的走廊,遇到坡度和门槛都走得那么艰难。
可她想一个人把能做的全都做完,这是原本的她会做的事。她要让自己尽快熟悉这个原本就没有他的世界。
宋巧灵是个有力气的北方姑娘,比她高也比她壮,一口气背她进家门不费劲。
就是晚上睡觉打呼噜。她们之前一起出去旅游过,酒店里睡一张床,响得她半宿没睡着。
可是今晚,就算打呼噜也没关系。比起优质睡眠,她更需要有一个活人陪在身边驱散孤独。何况脚疼得本来也睡不着。
公司倒还算有人性,给她带薪休一周再加上居家办公半个月。但她也没办法真的休息,必须尽快捡起丢了两年的项目重新熟悉。
她没有请护工,租的房子是四十平的一室一厅,要去哪儿自己挪几步就到了。除了上厕所和洗澡不太方便以外,其他没什么需要麻烦别人的地方。无非就是点点外卖,再请公寓打扫卫生的阿姨帮忙丢一下垃圾。
熟悉工作,维持身体的基本需求,剩下的时间,她喜欢在搜索框里打霍桢延的名字,然后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全国跟他同名的有近两千人。有时她想知道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是什么长相,什么性格,有多大年纪,在做着什么工作。是否有人像他。
季婕无法说服自己不想他,也并不打算那么做。一切终究都会变淡。趁着休养的这些天无人觉察,她会放任自己尽情沉溺,然后再重整旗鼓,回到旧日节奏中去好好生活。
肇事车主很快就被调查出来,承担全部事故责任,除了她的医疗费和误工费等等损失之外,还有行政处罚。
对方的律师这些天也一直在联系她,想找她私下调解,商量赔偿让她出谅解书。她正忙着思念一个不存在的男人,没心情,就晾着。所有陌生电话一律不接。
等了几天对方着急了,带着罪魁祸首亲自来登门给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