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记一百九十四则02
退之尝言李太白得仙去。元和初,有人自北海来,见太白与一道士,在高山上笑语久之。顷,道士於碧雾中,跨赤虬而去,太白耸身健步追及,其乘之而东走。此亦可骇也。《龙城录》。
白龟年,乐天之后。一日至嵩山,遥望东岩古木,帘幕牢地,往观之。一人至前日:“李翰林相招。”龟年乃趋入,其人褒衣博带,风姿秀发,曰:“吾李白也,向水解,今为仙矣。上帝令吾掌笺奏,於此已将百年。汝祖乐天亦已为仙,现在五台掌功德所。”因出《素书》一卷遗龟年,曰:“读之可辨九天禽语、九地兽言。”后白海琼亦云:“李白今为东华上清鉴清逸真人。”《广列仙传》。
顷在秘阁抄书,得《续树萱录》一卷,其中载隐君子元撰夜见吴王夫差,与唐诸诗人吟咏事。李翰林诗曰:“芙蓉露浓红压枝,幽禽戚秋花畔啼。玉人一去未回马,梁间燕子三见归。”张司业曰:“绿头鸭儿咂萍藻,采莲女即笑花老。”杜舍人曰:“鼓鼙夜战北窗风夕霜叶沿阶贴乱红。”三人皆全篇。杜工部曰:“紫领宽袍漉酒巾,江头萧散作闲人。”一白少傅曰:“不因霜叶辞林去,的当山翁未觉秋。”李贺曰:“鱼鳞砌空排嫩碧,露桂稍寒挂团璧。三人皆未终篇。细味其体格语句,往往逼真。后阅秦少游集,有《秋兴》九首,皆拟唐人,前所载咸在焉。关子东为秦集《序》云“拟古数篇,曲尽唐人主体”,正谓是也。《容斋随笔》。何子楚云:《续树萱录》乃王性之所撰,而托名他人。今其书才有三事,其一曰贾博喻,一曰全若虚,一曰元撰。详命名之义,盖取诸子虚、亡是公云。
东坡先生在岭南,言元佑中有见李白酒肆中,诵其近诗云“朝披梦泽云,笠钓青茫茫”,此非世人语也。少游尝手录其全篇。少游叙云:“观顷在京师,有道人相访,风骨甚异,语论不凡,自云尝与物外诸公往还,口诵二篇,云东华上清鉴清逸翼人李白作也。”诗云;“人生烛上花,光灭巧妍尽。春风绕树头,日与化工进。只知雨露贪,不念零落近。昔我飞骨时,惨见当涂坟。青松霭朝霞,缥缈山下村。既死明月魄,无复玻璃魂。明月、伯禽,太白二子名。念此一脱洒,长啸登昆仑。醉着鸾凤衣,星斗俯可扪。”又云:“朝披梦泽云,笠钓青茫茫。寻流得双鲤,中有三元章。篆字若丹蛇,逸势如飞翔。归来问天姥,妙义不可量。金刀割青紫,灵文烂煌煌。咽服十二环,想见仙人房。暮跨紫鳞去,海气侵肌凉。龙子善变化,化作梅花妆。遗我累累珠,靡非明月光。劝我穿绛楼,系作裙间珰。揖予以疾去,谈笑闻余香。”《侯鲭录》。
《东坡志林》:都下见有人携一纸文书,字则颜鲁公也,墨迹如未乾,纸亦新健。其首两句云“朝披梦泽云,笠钓青茫茫”,此语非太白不能道也。《仇池笔记》:予顷在都下,有传太白诗者,其略曰“朝披梦泽云,笠钓青茫茫”,此非世人语也。盖有见太白在酒肆中而得此诗者,神仙之道,真不可以意度。胡应麟《笔丛》:太白逸诗“人生烛上花”、“朝披梦泽云”二章,见宋人诗话云,元佑八年,东坡帅定武,李方叔送别於惠济,出示南岳典宝东华李真人像,又出此二诗曰:“此李真人作,近有人于江上遇得之,云即太白也。”其词瑰璋跌宕,即非真太白语,亦非李赤、张碧所能办。《紫桃轩又缀》:东坡自云于京师遇一道人,风骨秀异,语论不凡,口诵此二章,云东华上清鉴清逸真人李太白作也。诗句妙丽,诚然太白口吻。顾予窃疑坡公好奇,或拟作以诘人,观其所补龙山九日语,宛是晋人语脉,岂难一青连哉:《渔隐丛话》:太白诗“暮跨紫鳞去,海气侵肌凉”,亦奇语也。
东坡集中载李白谪仙诗一首,其词曰:“我居清空裏,君隐黄埃中。声形不相吊,心事难形容。欲乘明月光,访君开素怀。天杯饮清露,展翼登蓬莱。佳人持玉尺,度君多少才。玉尺不可尽,君才无时休。对面一笑语,其蹑金鳖头。绛官楼阙百千仞,霞衣谁与云烟浮!”《东观余论》曰:“我居青空表,君处红埃中。仙人持玉尺,度君多少才。玉尺不可尽,君才无时休。”此上清宝典李太白诗也。
按此诗首二句,亦似观化之后所言,非生前所作而遗逸者也。疑其出自乩仙之笔,否则好事者为之欤?
处士张孜写李白真虔祷,忽梦白自天降,与语诗,因为歌以纪之,其略曰:“上天知我忆其人,使向人间梦中见。”《全唐诗》。世传张孜《梦李白歌》有“华山秀作英雄骨,黄河泻出纵横材”。又云:“梦破青霄春,烟霞无去尘。若夸郭璞五色笔,江淹却是寻常人。”《唐诗纪事》。
绍圣二年四月甲申,山谷以史事谪黔南,道间作《竹枝辞》二篇,题歌罗驿曰:“撑崖拄谷蝮蛇愁,入箐攀天猿掉头,鬼门关外莫言远,五十三驿是皇州。浮云一百八盘萦,落日四十九渡明,鬼门关外莫言远,四海一家皆弟兄。”又自书其后曰:古乐府有“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但以抑怨之音,和为数叠,惜其声今不传。余自荆州上峡入黔中备尝山川险阻,因作二叠,传与巴娘,令以竹枝歌之。前一叠可和云:“鬼门关外莫言远,五十三驿是皇州。”后一叠可和云:“鬼门阅外莫言远,四海一家皆弟兄。”或各用四句入《阳关小秦王》,亦可歌也。是夜宿于驿,梦李白相见於山间曰:“予往谪夜郎,於此闻杜鹃,作《竹枝词》三叠,世传之否?”予细忆集中无有,三诵而使之传焉。其辞曰:“一声望帝花片飞,万里明妃雪打围。马上胡儿那解听,琵琶应道不如归。竹竿坡面蛇倒退,摩围山腰胡孙愁。杜鹃无血可续泪,何日金鸡赦九州?命轻人鲊瓮头船,日瘦鬼门关外天。北人堕泪南人笑,青壁无梯闻杜鹃。”今《豫章集》所刊,盖自谓梦中语也。音响节奏,似矣,而不能掩其真,亦寓言之流欤,《程史》。
先伯父熙宁九年四月二十七日夜,梦至一处,榜曰清香馆,东偏有别院,东壁有诗牌云:“题冀公功德院,山东李白。”其诗曰:“秋风吹桂子,只在此山中。待得春风起,还应生桂丛。桂丛日以满,清香何时断。只为爱清香,故号‘清香馆’。”伯父自作《记梦》一篇,书之甚详。《许彦周诗话》。
徐积《梦李白》诗:乌纱巾,紫绮袭,梦中太白从吾游,陶陶烂醉江山秋。半夜起来觅不见,头背长安泪如霰。
陈廷敬《梦太白》诗:太白天上人,入世思沉冥。昔过酒楼下,扁舟系客情。昨夜忽梦公,千载犹峥嵘。花月十年醉,声名一日荣。此义我赠君,出处亦甚明。年至不归去,惜哉身后名!风雅亦细故,所患在有生。无生斯无死,天人浑一成。余语不可悉,孤蓬急晨征。明当过酒楼,灵爽使人惊。自注:“十年花月西园醉,一日声名北斗高。”予庚子岁梦中所得句。
贞元五年,李白子伯禽,充嘉兴鉴徐浦下场耀盐官。场界有蔡侍郎庙,伯禽因谒庙,顾见庙中神女数人中有美丽者,因戏言曰:“娶妇得如此足矣!”遂沥酒祝语之。后数日,正昼、祝事,忽闻门外有车骑声。伯禽惊起,良久,具服迎於门,折旋而入。人吏惊愕,莫知其由。乃命酒壳,久之只敍而去,后乃语蔡侍郎来,明日又来,旁人并不知,见伯禽迎於门庭、言敍云:“幸蒙见录,得事高门。”再拜而坐竟夕,饮食而去,伯禽乃告其家曰:“吾已许蔡侍郎论亲。”治家事,别亲党,数日而卒。出《通幽录》。《太平广记》。
《紫桃轩又缀》:《通幽录》载,贞元中,李白子伯禽为乍浦下场盐官,戏侮神庙玉女,发狂而卒。魏颢《李翰林集叙》,载白初娶许,生子曰明月奴。又合於鲁一妇人,生子曰伯禽。所谓伯禽者,其即明月奴耶?太白一生作诗,喜言酒与妇人,又喜言神仙,最不耐尘俗事。其子纵诞,乃至垂情木偶,白取天折,岂其气类锺育,固有自也?琦按:范传正《新墓碑》,据其二女所云,伯禽以贞元八年不禄而卒,与《通幽录》所传贞元五年者不合。又云“父存无官”,则又与所传“充嘉兴鉴徐浦下场耀盐官”者不合。盖一时讹传,而小说家以为异而记之,其真伪固不得而定也。胡应麟《笔丛》似欲为太白讳者,乃云有两李伯禽,一太白子,一嘉兴鉴,与神昏。析而二之,亦恐未是。
沧州李巡宫之子,夜读书,有皂衣肥短人被酒而入。子惧走,其人曰:“李白尚与我友。”乃延坐。皂衣以席帽盛酒其饮,其父以砖掷之。皂衣走,帽乃酒榼盖也。明日粪壤中得榼。
故老云:此李翰林宅也。《唐余录》。
右记异闻十二则。
李白,字太白,生於巴西。弥月之初,母梦长庚,故因以取名。卯岁知通书,及长好击剑,落落不羁东,喜与酒徒纵饮,世有六逸、八仙之目。贺知章一见,号谪仙人,荐之明皇,以布衣召见金銮殿,为降辇步迎,如见园、绮。论当世务,草《答蕃书》,笔不停缀。帝嘉之,以宝牀赐食于前。手为和羹,令待诏金马门,当时荣之。未几,不为亲近所喜,有诏放还。徘徊江左,依李阳冰,爱谢家青山,有终焉之志。澄江月满,孥舟夜渡,著官锦袍,吟啸其间,端是风尘表物也。唐人作诗,未有如杜甫,时白亦得差层于甫。至其名章俊语,郁郁芊芊之气,见於毫端者,固已逼人,是岂可与泥笔墨蹊径者争工拙哉!尝作行书,有“乘兴踏月,西入酒家,不觉人物两忘,身在世外”一帖,字画尤飘逸,乃知白不特以诗名也。今御府所藏五,行书《太华峰》、《乘兴帖》,草书《岁时文》、《咏酒诗》、《醉中帖》。《宣和书谱》。
中兴馆阁储藏名贤墨迹一百二十六轴,有李白《廿日醉题》诗一,《送贺八归越》诗一。陈骥《中兴馆阁录》。
贾似道留心书画,家藏名迹多至千卷,其宣和、绍兴秘府故物,往往乞请得之,有李白《乘兴帖》。《清河书画舫》。
予评李白诗,如黄帝张乐於洞庭之野,无首无尾,不主故常,非墨工椠人所可拟议。及观其藁书,大类其诗,弥使人远想慨然。白在开元、至德间,不以能书传,今其行草,殊不减古人,盖所谓不烦绳削而自合者与?黄山谷《题李白诗草后》。
润州苏氏家,有李太白《天马歌》真迹。《墨庄漫录》。
李翰林醉墨,是葛叔忱赝作,以尝其妇翁,诸苏果不能别,盖叔忱翰墨,亦白度越诸贤,可宝藏也。黄山谷《跋翟公巽所藏石刻》。
李太白醉草,葛叔忱戏欺其妇公者,山谷尝言之矣。“虽自九天分派,不与万李同林。步处雷惊电绕,空余翰墨窥寻。”此赵德麟跋薳所藏李太白醉草后,其实自谓也。何莲《春渚纪闻》。
世传李太白草书数轴,乃葛叔忱伪书。叔忱豪放不群,或叹太白无字画可传夕。叔忱偶在侩憎,纵笔作字一轴,题之曰“李太白书”。且与其憎约,异日无语人,盖欲其憎信於人也。其所谓得之丹徒僧舍者,乃书之丹徒僧舍也。今世所传《法书要录》、《法书苑》、《墨薮》等书,著古今能书人姓名尽矣,皆无太白书之品第也。太白自负王霸之略,饮酒鼓琴,论兵击剑,链丹烧金,乘云仙去。其志之所存者,靡不振发之,而草书奇崛如此,宁谦退自晦,无一言及之乎?叔忱翰墨自绝人,故可以戏一世之士也。晁以道为予言如此。
《邵氏闻见后录》。
藁书世传李太白遗文,或谓谢氏子弟诳武功苏才元所书,更不复详考所出,而推举过重,便谓不减鲁公。然此书虽少绳墨,不可考以法度,要是轩前轾后,度越凌突,令人想见酒酣赋诗时也。王僧虔论书,或以其人可想,或以其法可存,世人悉“悉”,小篆“爱”字。李太白名,至伪书一卷,亦声价增重,岂以人可想故耶!《广川书跋》。
李白在开元间,不以能书名,今其行草,不减古人,《龙江梦余录》载其二帖是也。《本事诗》言,太白笔迹遒利,凤跌龙拏。今世传有二帖。《杨升庵外集》。
蜀之石泉,禹生之地,谓之禹穴。其石杳深,人迹不到,顷巡抚仪封刘远夫修《蜀志》,搜访古碑刻有“禹穴”二字,乃李白所书。《杨升庵外集》。
禹穴在四川石泉县治之北石纽村,大禹生此。石穴杳深,人迹不到。掘地得古碑,有“禹穴”二字,乃李白所书,识者因疑会稽禹穴之误。《潜确居类书》。
壮观碑,在金乡县儒学明伦堂前,二大字乃唐李白所书,碑阴题云:“贺知章为任城令,与太白友善,过城镇有所观览,书此二字。”元至治初,新丰里人得此碑於沛中,置诸堂。元未兵起,付於草莱,明初置今所。《山东通志》。
滕阳驿厅事前古槐之下,有石碣刻“壮观”二字,殊劲挺,盖青连笔也。《六研斋笔记》。“壮观”,唐李太白书,刻於大同府怀仁县磁峡东崖上,笔力遒劲,人多摹扬。《山西通志》。
宴喜台,在徐州石易城县东五十步,台上有石刻三大字,相传唐李白笔。《江南通志》。
吴天章雯说,蓟州独乐寺观音阁凡三层,其额乃李太白书。《居易录》。
宋牧仲《蓟州独乐寺》诗曰:“署书传太白,遗碣有蒙哥。”注云:寺有李太白书“观音之阁”四字,及元蒙哥帝为赛典赤所立《贤牧碑》。《西陂类稿》。
李白清风亭墨迹,旧在化城寺,今亡。《太平府志》。
金陵僧志安,於化城寺得会昌中所传李太白真本,知县滕宗谅绘传之。《太平府志》。
太白书,得无法之法。郑枃《衍极》。
李士训《纪异》曰:大历初,霸上耕得石函绢素古文《孝经》,初传李白受李阳冰,尽通其法,皆三十二章,今本亦如之。《墨池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