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用太担心,这只是肠瘘的症状之一,慢慢会好起来的。”主治医师是个有点秃头的爱尔兰人,鼻子总是红红的。他显然不太擅长骗人。
“可是我的腿动不了。”迪克小心翼翼地说。
“会好起来的。”主治医师一边机械地重复着,一边把他扶到轮椅上。
一开始的时候,迪克还和普通小孩一样按时去学校,渐渐的,变成了一周三次,后来变成一周一次。
他插上了尿袋,带上了塑料脖套。妈妈每天晚上会把他从轮椅上扶到**,用毛巾小心地擦干净他的身体,再用温水浸泡他冰凉的双脚。
有一次,凯特的水温没控制好,迪克的脚在超过70摄氏度的热水里烫了30分钟,凯特发现时,他双脚的皮肤已经起满了水疱。迪克看着几个破裂的水疱伴随着脓液流的满脚都是,看着妈妈自责地抓着头发哭泣,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大半身已经毫无知觉了。
“妈妈,我好像吃不进东西了。”某天饭桌上,迪克发现自己的吞咽变得艰难。
“宝贝,你有胃溃疡,这是正常的。”凯特轻轻拂过他的鬈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你会好起来的。”
“妈妈不会让任何人夺走你,哪怕是上帝都不行。”
九年级的某一天,迪克突然感觉无法呼吸。就像头上被套了一个塑料袋,很快他连吸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晕过去之前,迪克看到窗外下起了大雨。
他听见尖叫声和哭声,还有拨电话的声音,难受过后,迪克似乎看见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肉体,轻飘飘地浮在天花板上。
他看见自己被横放在沙发上,看见夺门而入的爸爸,雨水湿透了他的军装,妈妈在声嘶力竭地哭喊。
“不,我不能失去他……不去医院!他们只会割开他的喉咙,把呼吸机塞进气管里面。我要我的孩子,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哪怕让我把灵魂卖给魔鬼……”
“救救他!”凯特死死揪住爱德华的衣领,声嘶力竭,“他是你唯一的儿子啊……”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迪克似乎看见他的身后有一道光,温柔地包裹住他,痛苦都飞走了。
爱德华颤抖着把一颗蓝色的药,塞进迪克的嘴里。
“MK-58……新一代……”
这是迪克回到身体里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呼吸恢复了。
然后,他们就搬到了这个镇子上。换了新房子,换了新车和新邻居,一切如常。
除了迪克必须每天按时服药之外。
爱德华仍旧长期在基地工作,但每次回家,他都会带回来几个药瓶,郑重地交给凯特。凯特会把这些药放在客厅的小保险箱里,她向儿子解释,这个药是爸爸所服役的部队为空军士兵研发的特供保健品,只有体制内的公务员才有资格申请,因为没有对公众销售,所以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否则会连累爸爸受到处分。
不得不说,那颗蓝色的小药丸就像童话故事里仙女的魔力药水,让虚弱的迪克一天天好转起来。他渐渐能够自己吃饭,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前院草坪上细嗅着潮湿的空气。他重新回到了学校,他交到了朋友。
不到半年时间,他已经能像当时的艾文一样,带球跑过操场了。他能爬最高的树,也能随性吃自己以前绝不能碰的食物:墨西哥辣卷饼、甜甜圈、比萨、薯片、各种各样的蛋糕。
MK-58,这个词,只有在夜半梦回的时候才会偶然想起,在很长时间里,他都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直到昨天,他看到那一沓病例上死去的人和他们的服药报告:MK-57。
迪克的心紧了紧。
这两种药之间,有什么关联?
在这一天之前,迪克从来没有想过,他口袋里这些神奇的蓝色药丸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喜欢想一些太费脑筋的事,可是在漆黑的大巴上,一闭上眼睛,他就能听见M在消失的前一夜对爱德华说的话。
“你杀过人吗?”
迪克想到自己的父亲,他害怕听到那个真正的答案。
“宝贝,先去洗个澡吧,让你的朋友们在后院等你,好吗?”凯特阿姨从橱柜里拿出一把意大利面,准备放进烧开的沸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