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知道,在她听到条件的那一瞬间,她就注定无法拒绝,她的人生,也注定无法走向幸福。
“此生不得对任何人提起此事。至于孩子由谁来生,我自有安排。”老人合上眼睛,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少女起身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忽然转过头喃喃问道:“大人,您真的是神的子孙吗?”她不知道这短短四个字的定义,就像是永生永世挥之不去的诅咒。
“并不是现世中的神啊。”老人摇了摇头,他的脸上布满皱纹,透过摇曳的烛光更显苍老。
少女成婚那一天,另一位血统纯正的女子也被迎进了御所之内,被安置在婚房对面的高之间。和少女不同,这名女子没有华丽的十二单和服嫁衣,也没有哪怕一个简单的仪式。她披着月色被接到宅院深处,从关上和室隔门的那一分钟开始,不再被人所知,也不再被人所爱。
继承人告诉少女,这位女子生下的孩子,就是她今后的孩子。
没有人知道那名血统纯正的女子叫什么名字,少女也只在数年之后才打听到她姓清水—一个古老的贵族姓氏。
作为一个代孕机器,清水从嫁进来的那一天起,就已经被剥夺了名字。
十年的时间,她陆续生下两个儿子后,就消失了。
这两个孩子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被交到了少女手中,她看着怀里的婴儿,却想起家主曾说过的话:“你的血统无法生下正常的男婴。”
少女接受过西方的教育,她对这个似乎是空穴来风的传说也曾深深地怀疑,可身为继承人的丈夫—那个同样在西方接受过教育、在生物学领域获得过无数勋章的海洋动物学者,对这个传说讳莫如深。
“古老的传说总有它的道理。”他这样安慰少女,“若你真的想要自己的孩子,我们可以通过现代科技生下女孩。”
于是,少女在家主去世之后,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女孩。
本来这个故事,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它应该画上一个并不完美却必须完结的句号。
可如果这个故事结束了,它就不能被称之为噩梦。它虽有曲折却终归平淡,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在深夜里惊醒并绝望地哭泣,也不会轻易改变另一个人的一生。
噩梦真正的开始,是在几十年后。
当年的少女也老了,岁月的皱纹爬上了她的面颊,她再也不是当年在网球场上快乐得像云雀一样的少女。她逐渐接受了那个诅咒,和自己并不完美的完美称谓。
当年递到她手里的襁褓中的男婴,已经逐渐长大。她精心培育两个男婴,让他们健康成长。
无微不至,不等于视如己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真正给予过母爱的,只有自己的女儿—和丈夫通过现代科技所生的唯一的孩子。她把她认为的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给了自己的女儿,不是尊贵的封号和爵位,也不是什么巨额财富和稀世珍宝—王妃给予女儿最宝贵的礼物,是在她成年之后,将她许配给了一个平民。
一个草芥出身的普通公务员。
她心里知道,当上平民脱离贵族的束缚,永远比囚禁在一袭华服中快乐。她能看出女儿和丈夫待在一起时,发自内心的喜悦。
本来王妃的打算是在她之后,下一代继承人会把这个古老家族的血脉带回正轨,作为一个“尽职”的母亲,她开始着手张罗继承人的婚事。
不知道是命运可笑的安排,还是继承人遗传了自己父亲的秉性,他也爱上了一个平民少女,在一次政坛宴会上对她一见钟情。和父亲当年一样,为了迎娶心目中的妻子,不惜以继承人的身份和整个家族抗衡。
王妃极力劝阻继承人。
“您作为一个嫁入贵族的平民,又凭什么劝我呢?为什么您和我父亲可以,我和我心爱的女人却不行?”继承人反驳道。
她深知已经没有转圜余地,婚礼势在必行。
终于,在大婚之前,当年的少女—今日的王妃,接见了这个会成为自己儿媳的女孩。
那是一个同样没有月亮的晚上,年轻的女孩被召进院中,王妃坐在帷幕后,打量着这个昔日的自己。
千言万语,化为一句话。
“成为未来的王妃古往今来只有神的后裔。如今作为布衣青鞋出身的你,可有此等觉悟?”
王妃发现,眼前这个看似谦卑的女孩,眼神中含着深深的欲望。
她不一样。和自己不同,她并不是真正深爱着继承人。她表面上只是迫于继承人对自己家族的施压而选择了这段婚姻,隐藏在深处的,是她对权力的渴望。
“难道你不也出身草芥吗?怎能有资格向我问出这样的话?”王妃读出了女孩眼神中暗藏着的嘲讽。
是的,可我的一生都带着这种觉悟活着,你能做到吗?王妃心想。
“为了你的丈夫,你能接受一生都不生育男婴吗?”她又问道,事已至此,她只需要一个答案。
面前的女孩明显抖了一下,王妃从她脸上看到了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的表情—惊诧、不解、彷徨、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