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交给我吧,”清水说,“她会有一个新的身份、一对新的父母,他们会尽责地守护这孩子到成年。这枚戒指放在我这里保管,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还给她的。”
“记住,你要成为强者。”卡阁最后摸了摸孩子的脸,“只有成为强者,才能跟命运抗衡。”
“妈妈不要走,”孩子一边哭,一边拽住卡阁的手臂,“妈妈不要丢下鹤子。”
这是鹤子第一次叫卡阁妈妈,也是最后的一次。
“从今天开始,这个世界上只有节子。”卡阁甩开孩子的手,“你记住,只有你足够强大,才能回去拿回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好好活下去,替你死去的妹妹,也替我活下去。”
卡阁不顾她的哭喊转身走远,再也没回过头。
从那天之后,卡阁再也没有出现在“节子”的世界里。她找到荒原客栈的时候已经赌上了自己的命,为了保护她的孩子,她也不能再活下去。
几天之后,《亚特兰大晨报》的边角处报道了一则小小的新闻—一具亚裔女性的尸体被在河滩上发现,死者尸体已经高度腐烂,容貌尽毁,没有身份证明,初步判定为自杀。
清水为节子安排了新的身份,她获得了一个新的名字:高木沙耶加。
高木夫妻住在距离亚特兰大不远的某个小镇上,丈夫高木忠直是一名注册会计师,妻子浅野则在律师事务所上班。他们受过高等教育,出身清白,拥有体面的工作,收入中产偏上,住在一栋日式和欧式混合装修的精致别墅里。他们的真实身份连同和荒原客栈的关系已无从得知,那又是另一个故事。
他们是清水精心为沙耶加挑选的“父母”。
尽管清水并没有对他们做太多说明,但高木夫妻不可能完全猜不到沙耶加真正的背景,他们小心翼翼把这孩子接回了镇子上。浅野做了传统的日式定食,三个人有些拘谨地坐在餐桌前。沙耶加盯着桌上的饭菜,久久没有动筷。
“怎么……是不合口味吗?”浅野轻声问。
“请……把我培养成一个强者。”沙耶加嚅动了一下嘴唇,轻声说。
“我要成为一个强者,”沙耶加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花,“我要足够优秀,才能替妹妹和妈妈报仇。”
高木忠直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六岁、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姑娘,他没想到这个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并不是你想象中这么容易的,”高木忠直顿了顿,他努力找出合适的词语让这个孩子理解他的话,“不只是优异的学习成绩,还包括高尚的品德和良好的教养,性格方面……”
“请用最严厉的标准培养我。”沙耶加怯生生地说,声音却十分坚决。
“即使过程十分艰苦,也不怕吗?”
“不怕。”
“知道了。”高木忠直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爸爸、妈妈,从今往后,请多多指教。”沙耶加站起来,重重地朝高木忠直和浅野鞠了一个躬。
“孩子……”浅野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她一直没有生育,在这之前,她其实并没有想过自己会突然成为一个母亲。看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孩,那一声“妈妈”,让她忽然有了一种作为人母的责任。
浅野轻轻摸了摸沙耶加的头发,她感觉到了沙耶加微微的颤抖。这孩子正在努力憋住眼泪,她身上背负了太多她这个年龄不应该背负的东西。
“你放心,妈妈会让你成为最优秀的人。”浅野把沙耶加搂在怀里,轻轻地说。
从那天开始,“节子”成了沙耶加,她逐渐接受了自己新的身份。一家人就像达成了某种默契一样,对最初那次餐桌上的谈话绝口不提。高木夫妻履行了对沙耶加的承诺,在教育上不惜余力地培养沙耶加—为她请最好的英语老师,上最贵的补习班,甚至另辟了一间她专属的书房。
高木忠直在扮演一个严厉的父亲,在为她提供优渥的物质的同时,用最严苛的要求让她养成自律谦恭的习惯。浅野则成为一个尽责的母亲,在沙耶加的生活中从起居到饮食无微不至地照顾。
沙耶加也很努力,她养成了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的习惯,除此之外不在学习,就在去学习的路上。她知道自己没有死去的姐姐的天赋,唯一能做的就是付出更多的时间。不过一年,沙耶加就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在高木夫妻的帮助下,她还学习了中文和西班牙语,六年级就已经获得钢琴十级的证书,参加数学比赛并获得名次,进入国际象棋俱乐部。高木甚至教会了她传统礼仪和茶道。
她是在期末考试中能拿到全A的那一个,是老师永远赞不绝口的那一个,是家长嘴里“别人家的孩子”。很快,连高年级的同学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亚裔女生,成绩优异,穿着得体,虽然就读于公立学校,却像私立学校里真正出身于贵族的淑女一样。
她的完美太不真实,就像一个被预设好的机械洋娃娃,精致得挑不出瑕疵,却没有态度。
只有沙耶加自己知道,她优秀的外表之下,心里最隐秘的地方,仍旧是当年那个眼神怯懦的鹤子,永远跟在节子后面,太在意别人的眼光,渴望被关注却又深深恐惧,犹豫不决,会为了打翻的牛奶而不停哭泣。
在灵魂深处,她无法成为节子的姐妹,无论她多么优秀、多么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