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沈崇山
枪油特有的、带着硝石和金属味道的气息,在温暖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苏绣娘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着她的硬壳笔记本和那几张库房照片、德文清单。她手里拿着一支削尖的炭笔,却没有立刻落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火光跳跃的炉口,眼神沉静,似乎在复盘着刚刚过去的惊心动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的噼啪声、陈砚山擦拭枪械时金属部件轻微的碰撞声,以及窗外风雪的呼啸。良久,苏绣娘轻轻呼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她拿起炭笔,在笔记本空白的纸页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燃烧的火焰符号,又在旁边标注了一个时间:「戌时三刻」。然后,她的笔尖移向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代表库房主梁的简图,在断裂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动静,比预想的要大些。”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陈砚山将最后一个部件“咔哒”一声装回原位,手指拂过冰凉光滑的枪身,动作顿住。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跳跃的灯火,落在苏绣娘沉静的侧脸上。
“动静大,才好。”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冷冽,“不大,怎么惊得动沈家那些藏在深宅大院里的老狐狸?不大,怎么让沈鸿业彻底现了原形?”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吐血的样子,倒是精彩。”
苏绣娘唇角也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带着冰雪消融般的清冷。“波斯绒,留在里面了?”她问的是陈述句。
“嗯。”陈砚山点头,将擦拭好的驳壳枪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夜枭’的人手脚很利落。撬门,搬货,制造‘仓促贪婪’的痕迹,最后‘不小心’触发了那个被调低了灵敏度的传感点……临走时,顺手把沈鸿业塞在铃铛里的绒线团,丢在了最显眼的地方。那东西烧了一半,反而更‘真’。”
苏绣娘拿起炭笔,在那团燃烧的火焰符号旁边,画了一小团扭曲的线团。“沈鸿业看到,怕是魂都吓飞了。”“他怕的不是绒线。”陈砚山端起桌上早已温凉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深邃,“他怕的是绒线背后的人。那个让他像条狗一样听话、又随时能捏死他的‘三爷’。”
他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洞悉,“塞绒线,是沈鸿业自作聪明的投名状。现在,这投名状成了催命符。他完了。”
苏绣娘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个断裂的梁架图。“那根梁……”
“摇摇欲坠,恰到好处。”陈砚山接口道,“没真塌下来埋人,只是断了榫卯,斜插在废墟里。足够证明‘贼人’的粗暴和库房的‘年久失修’,也足够让沈家心疼一阵子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夜枭’的人,撤得很干净。沈家想查,最多查到几个事先安排好的、在码头和黑市活动的‘替死鬼’身上,线索很快就会断掉。督军府那边,干干净净。”
苏绣娘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她拿起炭笔,在笔记本上迅速写下一行小字:「货已转移,沈家乱始,静观其变。」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她拿起桌上那枚小小的、水头极好的翡翠蜻蜓胸针,用软布轻轻擦拭着,动作轻柔而专注。那一点翠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坚韧的光泽。
陈砚山看着她沉静的侧影,看着她指尖那点温润的翠色,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似乎也随着炉火的暖意和这份无声的默契,缓缓松弛下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风夹着雪粒子瞬间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窗外被风雪笼罩、死寂一片的胡同,远处,沈府方向冲天的火光和浓烟似乎黯淡了一些,但那无形的波澜,才刚刚开始扩散。
“上京这盘棋,”陈砚山的声音混在风雪里,低沉而坚定,“该轮到我们落子了。
松鹤斋
沈家老太爷沈崇山,靠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他年逾古稀,一双眼睛却沉淀着一种阅尽世事的锐利和深深的疲惫。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老太爷的贴身老仆福伯,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又迅速将门掩好。
他走到书案前,躬身垂手,声音压得极低:“老太爷,库房那边……出大事了。遭了贼,货……被搬空了近七成。库房主梁塌了一角,损失惨重。二爷……二爷他急火攻心,在库房门口吐了血,刚刚被抬回房,大夫正在诊治。”
福伯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却将最核心的信息传递得清清楚楚。
沈崇山捻动念珠的手终于停了下来。那串油润的紫檀珠子被他握在掌心,微微用力。他沉默了片刻,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凝:“鸿业……人呢?”“大夫说气血攻心,暂无性命之忧,但需要静养。”福伯答道。
“知道了。”沈崇山缓缓松开念珠,将其轻轻放在书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古潭深水,看向福伯。
“查。是谁干的?内鬼?外贼?还是……有人里应外合?”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是。”福伯躬身应道,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现场……有些痕迹。库门被暴力撬开,有拖拽重物的车辙印。库管王福等人被迷晕。还有……在库房内靠近门的地上,发现了一小团烧焦的……波斯绒线。”
“波斯绒?”沈崇山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锐光一闪。
“是。看着……像是上好的货色。”福伯低着头,声音依旧平稳。
沈崇山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那串紫檀念珠,缓缓捻动起来,眼睛微微眯起,仿佛陷入了沉思。波斯绒……库房……鸿业……这几个词在他心中飞快地组合、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