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四婶的话,二叔的脸憋成了猪肝色,他恶毒地瞪了四婶一眼,想发火,却又想不出合适的话回敬她,只好装作没听见,不再理会她的挑衅,把脸转向儿子,问:“车开来了吗?”
“开来了。”文向北回答父亲的话。
“好!还等什么?动手,把你奶奶抬出去,放到车上,拉回桦皮沟。”二叔向儿子下了命令。
“我看谁敢动手?”四婶跨上一步,双手叉在腰里,虎视眈眈地看着二叔。
二叔没有搭理四婶,向儿子一挥手,向北就挺着啤酒肚,雄赳赳地来到病床边,要将奶奶拽起来,硕大的肚子一下子将四婶顶到了一边。
“老四,快给金涛打电话啊,老二家有儿子,咱家没儿子吗?他家儿子算什么,就是一个鼓捣工程的,咱家的儿子现在是正科级,很快就要当镇长了,南街的瞎子说了……你们别嚣张,到时候,金涛调到了城里就是局长!向北你个死逼崽子,猖狂什么,到时候,我们家金涛哪个局都不去,非调到交通局,就管着你,看你还狂不狂。”四婶张牙舞爪地叫喊。
听到四婶这句话,二叔一家的气势明显降了不少,然而二婶却仍然强撑着架式,说:“我家向北正在考高工——也就是高级工程师,到时候就相当于正处级,你们家的正科级算什么!”
“照这么说,现在我是中教一级,就算是正科级了?”文质彬半调侃地问二婶。
二婶冷笑一声,鄙夷地说:“你一个穷教书的,能套什么级别?”
“质彬,谁都不如你级别高,你是最高级别,因为你是‘王’嘛——孩子王!”二叔不无讽刺地说,随后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哈哈哈……”四婶四叔二婶等人都一起大笑了起来,在讽刺文质彬这个问题上,两家人结成了高度一致的统一战线。连三姑五姑,以及病房里的病人和陪床家属都笑了起来。
一时之间,文质彬不由羞得无地自容,恨不能在屋里找个地洞钻进去,他深恨自己因为脑子一时冲动,出言不慎,结果招来如此的羞辱。
好在,这个统一战线时间极为短暂,十几秒钟后,笑声停止,他们的统一战线即告结束,内战的阴云又笼罩在整个病房。文向北冷着脸,一手扳住老太太的脑袋,一只抓着她的胳膊,同时大声喊道:“奶奶,起来吧,咱们赶紧回家,不住了,回家好好养着吧,多买点好吃的,比在这里住着输那几瓶药水子强多了!”
四婶抢上去,抓住了老太太的腿,按住她,不让她下床。
就在这时,老太太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床栏,死活都不愿意离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我不走……我还想治……我不想死……”
二婶瞪了婆婆一眼,说道:“这人啊,活到多大年纪都不愿死,平时老说不想活了,早点死了算了,死到临头的时候,终究谁也不愿走上那一步。”
二叔苦笑一声,说:“杀人犯也怕死,别看杀别人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真要是自己被抓住,判了死刑,要被枪毙了,便吓得打哆嗦,跪地求饶,我当年当兵时,经常参与地方上执行死刑的案件,这场面见多了……”
“可是,谁又能不死呢?有生就有死,老树成了精,还有死的一天呢!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向北,到时候我要是到了这一步,你们一定不要再给我治,白白拖累着孩子们,有什么意思呢!”二婶说。
然而,向北毕竟年轻,看到奶奶拽住床栏死不放手,心不由软了,喊道:“爸,你看,我奶奶……”
突然,四婶放声大哭起来,她扑到婆婆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道:“娘啊,我可怜的娘,老二一家子是存心不让你活了啊。娘,你别怕,只要有我在,谁都别想把您从医院弄走,别人不给你治,我给你治,别人不伺候你,我一个人伺候……”
四婶这一哭,弄得两个闺女也不由伤心起来,三姑五姑也扑到母亲的身上,号啕大哭起来。五姑一边哭一边说:“娘,你别怕,我们不让你出院,我们给您好好治,让您好好活着,娘,您放心吧,女儿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文金涛的妻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赶来了,她阴着脸,默默地从兜里掏出一袋纸巾,扯出一张,展开了,用它将鼻子捂住,不一会儿,眼泪就下来了,于是,她伤心地哭喊了一声“奶奶”,也扑到了病床前,抓住奶奶的手,大哭起来。
二婶冷着脸,看了看床前正在大哭的几个人,也只好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左眼,然后又擦了擦右眼。
此时,四婶已经哭成了泪人儿,整个身体伏在婆婆身上,简直没力气站起来了。
文向北皱了皱眉,看了看嚎哭的人群,又看了看父亲,只好松了手。
老太太抓着床栏的手也立即松开了。
这时,一群医生护士猛地冲进了病床,大概是也听到了哭声,以为病人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
二叔二婶两口子脸色铁青,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二叔大声说:“好了好了,想住那就继续住下去吧,不过,既然你们当闺女的有这份孝心,你们也要参与陪床,也是一班三天……”
“我没意见!”五姑止住哭声,率先表了态,接着又说:“一会儿我给金涛打电话,让他今天下了班儿到我家去一趟,把那张折叠床拉来,大家来医院值班时能躺会儿。”
“三姐,你呢?”四婶也骤然止住了哭声,盯住三姑,问道。
三姑哼唧了一番,终于说:“该值就值吧,只是,我身体也不好,医生说我有骨质疏松,咳嗽一声都能把骨头咳断了,也真是什么怪病都有,然而,咱娘有病了也得管啊,有什么法呢……”
“你成林黛玉了,吹一口气儿还能把你吹倒了呢!你身体不好让三姐夫来!”四婶咄咄逼人地盯着三姑,不依不饶地说。
“我先值吧,实在坚持不住了再让他来。”三姑说。
“那就这么定了,儿女五个,一家仍然三天,三五一十五,半个月一倒班,谁家负担都不会太重,这样挺好……”四婶说。
“给老六打电话,让她也回来,咱爹咱娘供她读了大学,在她身上付出最多,现在老人成这样了,她躲得远儿远儿的,这样不行……”四叔说。
“也该给她打电话了,以前觉得她离家太远,实在不方便,她工作又忙,就一直没通知她。现在,看老人这个样子,不知什么时候就落地下了呢,所以还是让她回来吧,万一连一个活面儿都没见上,她不说咱们体谅她,没准儿还会埋怨咱们呢……慧敏,你有六儿的号,赶紧给她打吧。”作为弟兄中的老大,文质彬的父亲终于说了一句像老大说的话。
“昨天在微信上还同她聊天了,最近去香港了,说是去谈一笔生意……”
“就是到了天涯海角,也得让她回来,什么事有比伺候老人重要呢?俗话说,养儿防老呢,兄弟姐妹六个,数她学历高,咱爹咱娘为了供她读书,耗费了多少心血,老人到这份上了,一天都没伺候过,说得过去吗?!”四婶说。
“就是,慧敏,立即给六儿打电话,让她回来!”二婶也极力赞成。老二老四两家的统一战线又形成了。
“那好吧,我立即给她发微信,把大家的意思告诉她。”说着,五姑拿出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