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光从窗外斜进来,带着夏天拖着的最后一截尾巴,热,但不浓了。
那光线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蜂蜜,黏稠地流淌在教室的水磨石地板上,映出窗棂扭曲的影子。
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在光束里缓慢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桂花还没开,空气里只有烧烤摊的炭火味和操场上被晒了一整天的塑胶跑道的气味混在一起,那是一种干燥的、带着烟火气的热浪,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黏在皮肤上。
叶青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手里的圆珠笔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停留了许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洇开了一小点墨迹。
她盯着那道立体几何题,视线却无法聚焦。
窗外的蝉鸣已经稀疏,偶尔几声有气无力的嘶鸣,像是夏日最后的喘息。
日子就这样慢慢淌着,像水面上漂着的一片叶子,不急不缓地打转,而她就在这片叶子上,随着水流不知要漂向哪里。
下课铃突兀地响起,尖锐的电子音划破了教室里的沉闷。
前排的郑丽娟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那张瓜子脸上漾开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发尾随着转身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活泼的弧线。
“叶青!”她压着声音喊,但教室里已经喧闹起来,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桌椅挪动的摩擦声、同学之间互相招呼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
郑丽娟索性从座位上站起来,几步跨到叶青桌边,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凑得很近。
叶青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某种花果香,甜腻腻的。
她不动声色地向后靠了靠,继续慢条斯理地收拾文具——先把圆珠笔盖上笔帽,插进笔袋侧面的小口袋里,再把摊开的练习册合上,仔细检查了一遍页码,才摞进桌肚里那一叠书的最上层。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刻意的拖延。
“快点嘛,”郑丽娟催促道,伸手帮她拿起桌上的英语课本,“我都饿死了,秋梅阿姨今天肯定又准备了新花样。
叶青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郑丽娟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系着蝴蝶结,下身是深蓝色的百褶裙,校服被她改造得颇具巧思,既符合规定又显出了少女的玲珑身段。
她总是这样,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展示自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毫不掩饰对目光的渴望。
叶青终于站了起来,把书包挎在肩上。
郑丽娟立刻挽住她的胳膊,那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叶青的手臂能感觉到郑丽娟胸前的柔软挤压,这让她下意识地想抽出手,但郑丽娟挽得更紧了。
“走啦走啦。”郑丽娟拉着她往外走。
穿过走廊时,午后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泼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丽娟的高跟鞋敲击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引得路过的几个男生侧目。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注视,下巴微微扬起,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叶青则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白色帆布鞋鞋尖上。
鞋面很干净,早上出门前她特意用湿布擦过。
她不喜欢引人注目,尤其是在学校里。
作为副班长,她需要维持一种得体、沉静的形象,这形象像一层薄薄的壳,把她包裹起来。
下楼,拐过教学楼转角,那棵老榕树庞大的树冠出现在视野里。
它的气根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像老者的胡须。
树下总是聚集着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在吃零食,有的在说笑,有的只是靠着树干发呆。
“那就是高一三班的叶青吧?
“对,旁边那个是郑丽娟。听说她们每天中午都去校门口那家烧烤店。
“叶青长得真清纯,像小说里的女主角。
“郑丽娟也漂亮啊,而且活泼多了……”
叶青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拖着郑丽娟穿过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