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说“不要无谓地责怪”,也没有说“你可以亲昵地说声‘来呀,见了你我特别高兴’”。柔情蜜意蒙上灰尘。
第二天是集市。
我坐在窗口眺望。烈日烤灼着毗邻的空阳台,用澄清的光芒**涤昔年春夜的痴醉。
阳光照耀平畴,贵贱不分,照耀高利贷者的铁皮屋顶,照耀可装蔬菜的一摞摞竹篮、一捆捆稻草、一堆堆铁锅,照耀新样式的陶罐。
太阳用他的点金棒触点着树冠圆大的苦楝树的花蕾。
路边的菩提树枝缠绕棕榈树干,在树阴下失明的托钵僧击钵吟唱着:今天归去,明朝复来,我瞻望未来的年华。
在贸易杂乱有趣的背景下,民间谣曲绣上了凡世热切的心语:展望未来。
两只水牛眼神忧郁地拉着货车,脖子上的铜铃当当作响,从木轮的转动,抽出凄凉的声响。
今天天光好像展布着泥土的笛音。所有的东西都令人心旷神怡。
我的心又以吠陀经文的韵律唱道:甜蜜呀,世间的尘土。
当今的一位行脚僧就站在煤油店门口,不觉映入我的眼帘。他穿着缀补的道袍,腰间系一只手鼓。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望着形态古怪的僧人唱歌,我哑然失笑,他原来也是完美集市的景观。
于是我把他叫到了我的窗前,他继续唱道:“我赶集是为了寻找不可把握的东西,众人将我硬拽到这里。”
世界在我中间
睡意正浓,却一次次地苏醒。
好像阴湿泥土的第一次新雨,渗入林木的根须,雾季新鲜的光束贯透睡意,直到我朦胧的心底。
下午三点。
洁白的云片被阳光映照着,缓缓移动,就像是幼神的纸船。从西方吹来的疾风,摇晃罗望子树的枝条。
在北面牧牛人村落的路上,一辆牛车扬起的灰黄的尘土,扩散在淡蓝的天空。
正午宁静的时刻,我的灵魂驾着无忧无虑的扁舟,在清闲之河里漂流。
世间的码头扯断缆绳,不受任何琐事的束缚,渡过彩云之河,黄昏消失在微波不起的睡眠的黑海。
在光阴的叶子上,用淡墨描写的日子的痕迹,渐渐漫漶。
人的命运之书上的日子,用粗重的字母记载,两者之间有巨大的差距。
枯叶终于落地,来偿还泥土的债务。
我疏懒的时日的落叶,并没有将任何东西归还人群之林。
但是我的内心却在说:受纳是偿还的一种形式。
我的身心承受空中降落的创造之霖,像稻田,像林莽,又像是轻纱般漂泊的秋云,我的生活,被彩色雨丝渲染得五彩缤纷。
是他们一起丰满了今天的世界肖像。
我的心里交射着多种光束,雾季里暖暖地烟雾触动我如恒河、朱木那河交汇般的半睡半醒。像极了不曾融入世界肖像的背景。水、土、天的“情味”的祭坛上,与菩提树鲜灵的新叶一首闪光的我的莫名的欢愉,在世界历史上不留下印记,然而世界的表演自有它自己的艺术。
这充盈“情味”的时刻,正是我心湖的红莲的果实。
在时令的厅堂,莲子编成我欢乐的永久的生活的一串项链。
今天是如此清闲、默默无闻,并没有造成莲子项链的缝隙——恰恰相反,它是新缀的一颗。
昨夜窗前独自度过。
下弦月挂在青林的额际。
一样的人世,但通晓古典音乐的艺术家,以朦胧月色的韵律,一次次地改换它的曲调。
途中奔波的世界,在这一刻呈现的是花苑里铺裙安卧的沉静。不理会近处的家庭,它在倾听星光中讲的神话,回想鸿蒙时代的童年。
林木肃然而立,全身仿佛凝聚夜的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