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2、沉沦
3、沉沦
刘建民一天没有吃东西,不是没得吃,而是吃不下。早上的时候,他还只感觉到一些麻木和迟钝,就像因为蜷缩久了而麻木的四肢,但血液一旦开始流淌,那种尖锐的刺痛感就源源不断的泛上来。昨天的时候,他还只是感受到整块的囫囵的痛苦,他还没有时间细细品味,但现在,就像牛马反刍一般,痛苦像是从深不可测的地底深渊冒出来,一根一根刺在他心头。
他只要一安静下来,他就想起王晓霞对他说的那些话,就想起王晓霞说自己要去做小姐,继而就会幻想很多大腹便便的男人挥舞着钞票骑在王晓霞身上的情景,这些想象像魔鬼一样抽打着他,让他好像变成了在人类世界游**的孤魂野鬼,他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但晒不到身上,他看着嬉笑的工友,可是他插不进去,他觉得自己的世界与外界隔绝了,只剩下他一人在痛苦的深渊里孤独的挣扎!
中午的时候,海鲜城的经理来了一趟,确定酒店已经转让了,新老板不打算继续经营,酒店管理层下了遣散通知,让员工们自寻出路,并且要在初八前搬出员工宿舍。这让刘建民更加的消沉起来,他的领班肯定是做不成了,要找一个地方从头做起,哪有那么容易?他觉得这个城市有无数的门户,但是没有一扇是为他打开的,他终究还是要回到他的地下室里,过老鼠一般的日子,他一边想着王晓霞正在被那些恶心的男人压在身下,一边有想着自己就要失业的事实,内心如地底熔岩一般翻腾,表情却越来越阴冷。
“建民你怎么了?不舒服?昨晚酒喝多了吧?”刘建民的老乡许明智“咣”的一下推开宿舍房门,急匆匆的冲进来,一边说话,一边在**翻东西。
“大伙都急了!”许明智继续说道:“都说要去找贾老板讨个说法,这事他们办的太缺德!你也一起来吧?”
许明智找到了东西,又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刘建民像一具僵尸一样,把自己从**弄起来,他慢慢的走出宿舍门,慢慢的穿过过道,慢慢的来到酒店大堂,大堂里聚集了几乎所有的酒店员工,男男女女一共五十多个,此刻正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热烈讨论,刘建民穿过人群,走到收银台后面,从墙上的酒柜里拿出一瓶五粮液,“当”的一下敲断酒瓶脖子,一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半瓶。
隆冬季节,昼长夜短,五点多,广场上就暗下来了,夜色就像浸透了油是纸,让天空变得朦胧的半透明状,夜风也呼啸起来,赶走太阳带来的哄哄的暖意,人们不再继续在广场上流连,纷纷裹紧衣服钻进帐篷。
在广场上空注视着这一切的领导们都松了一口气,这一天总算就要捱过去,没出什么大麻烦也没捅什么大篓子,虽然战战兢兢,但也有惊无险,至于明天如何,只能等到明天再说了。
分管后勤的吴立昌带人进来发了一遍晚饭,还是那种部队口粮,一个盒子里装着若干小袋子的食物,虽然口袋上印的字不同,但是吃起来味道却差不多,都是一团团口感松散的糊状物体。虽然口味不佳,但此刻领导们也不挑剔,拿到手就各自打开包装大口吃起来。
吴立昌发完食物,又在陈涛耳边耳语了几句,陈涛点点头,放下自己手中的食物,开口说道:“同志们!”
众人见他要讲话,也纷纷放下餐盒,正襟危坐起来。陈涛挥挥手示意大家继续吃:“刚才吴秘书长告诉我,这些作战口粮的储备已经不多了!”
下面一下子就乱了,有些目瞪口呆,有些则交头接耳起来,胡卓昌开口说:“陈市长……你看……那个……”
陈涛知道他又要提撤离的事,他摆摆手说:“咱们再艰苦一点,再坚持些时日,这样吧,我们领导干部带个头,从明天开始,我们先减为一日两餐,每一餐三个人吃两盒口粮,文职公务员也一样,我们先让战士们吃饱……”
吴立昌在一旁说:“其实市府里有粮食,就是没有燃料……”
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起燃料的问题来,有人建议把市府里面的办公桌收集起来当柴烧,也有人说去电厂拉煤过来。
这时陈涛突然听到什么声音,他伸出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众人安静下来以后,就听见一阵隐约的声音传来,像是在远处有人在整齐的喊着口号,所有人顿时脸色大变,纷纷扔下自己的食物,跑到窗户边,透过玻璃窗,他们看见广场的尽头,一群人举着各种标语横幅,喊着口号,正在向这边走来。
贾兴德心里空落落的回到家,发现家里光线昏暗,毫无生气,他的父亲贾有道拿着一张三天前的报纸坐在窗口,见他进来,眼珠子越过老花眼镜的上沿看了他一眼,继续低下头去读他已经读了三遍的过期报纸,对着贾兴德这面的报纸上,印着喜庆的红色,上面写着一个刺目的大标题——全国各族人民喜迎春节。
贾兴德觉得肚子里一阵绞痛,从昨天开始,他就没怎么吃饭,他现在无限怀念起早上的那碗冷饭起来,但是他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想找饭吃?”贾有道带着一丝胜利的洋洋得意,说:“我让民民拿去给孙晓了,你知道孙晓昨晚上房子被淹了吗?现在她跟民民正在下面的广场上搭帐篷呢!”
贾兴德吃了一惊,连忙走到窗口往下看,但只看见一片帐篷和绰绰的人影,不由得呆了呆,又叹了口气。
“哼!”贾有道鼻孔出气,把报纸翻了个面,说:“现在知道唉声叹气了?早干嘛去了?人孙晓说了,宁死也不进咱家门!你说你都干了些什么,惹得人家心寒到这种境地?”
贾兴德难得的没有回嘴,他像是失了魂魄一般,跌坐在沙发上,愣愣的看着眼前的虚空处,神情寂寥。
贾有道见他如此,也心疼起儿子来,叹了口气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盒为春节准备的糖果、糕点,放到贾兴德面前,自己摇着头坐在了儿子对面。此时尚有一线天光,但室内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两父子在浓稠的黑暗中相对无言,像暗夜中的两尊雕像。
在这样如死亡一般的静谧中,突然从窗外传来一些整齐的呼喊声,贾兴德起初没有在意,但后来,这些呼唤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几分钟之后,贾兴德赫然听见他们在喊的是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