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放下炭笔,退后两步,审视自己的作品。
然后他转头,看向莎拉:“看出什么了?”
莎拉仔细看,忽然明白了。
那件不对称单肩睡裙,肩部的曲线处理方式————和“望舒”罩杯的新月形剪裁,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是模仿,是一种美学逻辑的相通一都是用不对称打破平衡,用曲线柔化稜角。
那件长袖睡裙领口的云纹刺绣,虽然简化了,但明显能看出东方纹样的影子。
就连最简洁的那件吊带睡裙,对真丝光泽的倚重,也和“望舒”一脉相承一一相信面料本身的美,不做多余装饰。
“这些————”莎拉小心翼翼地说,“受到那套內衣的影响?”
卡尔喝了一口威士忌:“不是影响,是启发。”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望舒”的內衣盒。
“这个中国年轻人,提醒了我一件事。”卡尔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了些,“时尚不是永远向前看,有时候要往回看一看那些被我们遗忘的传统工艺,看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美学体系。”
他放下盒子:“真丝,刺绣,东方的含蓄美学————这些元素一直在那里,只是我们欧洲人太傲慢,总觉得自己的就是最好的。”
莎拉安静地听著。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卡尔用这种语气说话一不是训斥,不是讽刺,而是一种————近乎反思的平静。
“香奈儿女士说过一句话。”卡尔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的康朋街,“时尚易逝,风格永存”。我们一直在追逐“时尚”,却忘了经营风格。”
他转过身:“那套內衣有风格。强烈的、独特的、不容混淆的风格。这才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莎拉点头,她有些懂了。
很多品牌有设计,但没有风格。
今年流行极简就跟风极简,明年流行繁复就跟风繁复,这样或许能赚钱,但永远成不了传奇。
而香奈儿之所以是香奈儿,就是因为有鲜明的风格粗花呢、珍珠、山茶花、黑白金配色。一百年了,这些元素依然是香奈儿的dna。
“我们要做內衣。”卡尔突然说。
莎拉愣住:“什么?”
“香奈儿要推出內衣和睡裙系列。”卡尔走回画板前,在那几张草图旁写下备註:“真丝衬裙系列”、“蕾丝吊带系列”、“家居美学”。
他转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去通知市场部、生產部、面料部,明天上午九点开会。我们要在秋季发布会上推出这个系列。”
隨即,他顿了顿,又补充:“告诉公关部,准备新闻稿。我要接受採访。”
“採访主题是?”
“就谈这个新系列,谈谈这个中国人。”
莎拉抬起头,惊讶地看著他。
卡尔难得地,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时尚圈太无聊了,需要一点新鲜血液。而且————”
他看著画板上的设计:“承认別人优秀,不会让我显得弱小,反而显得强大。”
莎拉用力点头:“我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
“莎拉。”卡尔叫住她。
莎拉回头,才见卡尔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今天穿著那套內衣的时候,確实很美。不是客套,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