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显示屏画面还在刷新。那片遇到狐狸的雪坡上,什么都没有。
那只狐狸和那些冰原,都留在了遥远的北极。
抵达的第二天。
清晨的阳光晃悠悠地洒落在老巷里。
沈砚的住处藏在老巷中段,是幢满是爬山虎的江南民居,爬山虎的卷须垂在院墙上,随风摇晃。
院子不大,天井里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墙角那盆麦冬长得茂盛,沾着细碎的水珠,像极了沈砚在北极见过的贴在冰面的苔藓。
白墙黛瓦被梅雨浸得泛着温润的米黄,二楼阳台正对着巷弄蜿蜒的方向。
站在那里,能看见青石板路顺着河网走势延伸,像条墨绿色的丝带,缠裹着两岸。
老巷依河而建,宽处不过三米,窄处仅容一人侧身,曲折得像条游蛇。
明清时期遗留的青石板路,经数百年踩踏,变得光滑温润,缝隙间嵌着翠绿的青苔。
沈砚的日子过得像北极科考站的监测仪,单调而规整。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没有太多声响,沈砚便会下楼,走进一楼的工作区。
这里的布置,是他最熟悉的存在。按下开机键的瞬间,显示屏亮起,熟悉的雪白便铺了满墙。
那是东峡湾冰川的实时画面,极昼的阳光依旧斜斜切过冰壁。冰雷达监测到的融水通道数据,正以细微的幅度跳动着,0。05毫米的位移偏差,都清晰可见。
办公的木桌是房东留下的,漆面斑驳却干净,桌上放着摊开的监测本,封面右下角的冰川图案已被极地烈风吹得模糊,旁边是他从科考站带来的冰雷达数据处理器。
还有一叠东峡湾冰川的检测报告,纸张边缘因反复翻阅而微微卷起。
沈砚正坐在温润的木制椅上,核对东峡湾冰芯的氧同位素与氢同位素检测结果。青白指尖敲键盘的动作很轻,却精准得没有一丝偏差,随后拿起笔在监测本的数据旁细细标注。
桌上的冰芯样本盒摆得整齐,那是他从北极带回来的少量冰芯,密封在真空玻璃容器里,冰芯内部的气泡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冰芯上。
沈砚看着那些气泡,常常会出神。那是几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的空气,被冰层封存至今。每次打开样本盒,都是在触摸着另一个时代。
这些冰芯是沈砚在北极亲手钻取的,五十米的深度,全程无菌操作,层层封装,是他六年心血的缩影。
他握笔的指节因僵硬微微泛白,偶尔也会伸手掀开样本的盒盖,指尖隔着玻璃碰标本。凉意透过玻璃渗进来,顺着指尖往骨子里钻,像又摸到了北极的风,比汀城的湿热更让他安心。
整理累了,沈砚便会去往二楼的阳台休息。
从这里望出去,老巷的全貌尽收眼底。偶尔有船桨搅碎水面的倒影,又慢慢归为平静,留下一圈圈的涟漪。两侧的民居是明清样式,木质窗棂刻着简单的纹路,部分有些陈旧,却添了古朴的韵味。
巷子里的声响顺着墙壁漫了上来。几位阿婆坐在屋门口的竹椅上摇着蒲扇,“这天儿总算放晴了,晾的衣裳该干了”,“可不是嘛,梅雨季潮得被褥都发黏”。不远处有小孩追逐打闹,夹杂着竹蜻蜓旋转的嗡嗡声,像一首低吟的小调。
沈砚听着那些声音。他知道,只要他走出屋门,阿婆们就会停下交谈,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可这一切。
于沈砚而言,都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不真切,也融不进去。
巷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彼此,寒暄打趣的语气熟稔得很。只有他,是个陌生人,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落在身上的好奇目光。
他的世界从来都是北极的冰原,是烈风的呼啸和监测数据里冰冷的数字。江南的温润,老巷的热闹,太过陌生,也太过柔软,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回避。
只是沈砚的身体,让他无法像在北极那般整日沉浸在工作里。
老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