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今天是3月27日。
还有七天。
我的眼眶突然烫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在发抖。
床单在我掌心里被攥成一团。
我拼命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才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回胸腔里。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她面前哭。
“妈……”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锈了许久的铁。
妈妈哼歌的声音停了。
她侧过头来看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带着没回过神来的茫然,怔怔地看了我两秒,才像终于认出我似的,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温柔得几乎让人心碎的微笑:“明明,醒啦?”
妈妈把那件蓝色旧衬衫放在膝头,伸手过来,理了理我额前睡乱的头发。
她的手很暖,指尖却微微发凉,触到我额角的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她掌心的茧——那是这十九年独自养家、四处打零工磨出来的。
“饿不饿?妈去给你煮面。”
她说着就要起身,动作却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底那抹茫然又浮了上来,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似的,低低地、自言自语一般补了一句:
“……你爸以前,也最爱吃我煮的面。”
我愣在当场。
39岁的灵魂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是随口提起爸爸。
她是在害怕。
她怕的是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她曾那样热烈地、不顾一切地爱过一个人。
爱到愿意在监狱里和他领证,爱到顶着满城的风言风语把他儿子养大,爱到……连他留下的旧衬衫都不舍得扔,要穿着它入睡。
妈妈起身往厨房走去,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她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依旧温柔,却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多睡会儿也行,面好了妈叫你。”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响,然后是锅碗碰撞的轻响。
我坐在床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那件被她留在床沿的蓝色旧衬衫——她把爸爸的衬衫留在了我床边,像是忘了带走,又像是……托付给了我。
隔着一面墙,我听见她又哼起了那首歌。还是走调,还是茫然。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煤气灶被拧开的声音,“啪嗒”一声,蓝色的火苗蹿起来的声音,和那首走调的歌混在一起。
我攥紧那件旧衬衫,指节发白,我还有七天,这一世,我绝不允许那团蓝色的火焰,烧到她的生命里……
我坐在床沿,把那件蓝色旧衬衫轻轻放回原位,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布料已经被洗得发薄,领口处有一圈针脚细密的补丁,是妈妈的手艺。
我深吸一口气,把39岁的灵魂压进19岁的躯壳里,起身。
脚掌踩上冰凉的水泥地板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我下意识缩了缩脚趾——老房子就是这样,春天倒春寒,地面总是阴冷阴冷的。
我赤着脚,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口,站定。
走廊尽头的厨房门半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伴随着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一股葱油爆香的、熟悉得让鼻腔发酸的味道。
我靠在门框边,没有立刻走进去,只是隔着那扇半掩的门,静静地看她。
妈妈背对着我,站在煤气灶前。
她换了一条围裙——是那种最老式的、蓝白格子的棉布围裙,系带在她腰后打了个松松的结,勾勒出那截被旧衬衫和围裙层层包裹却依然藏不住的丰腴腰臀曲线。
围裙的胸口位置沾着几点水渍,是刚才洗菜溅上去的。
她正把一绺挂面下进滚水里,白色的面条在沸腾的汤里翻滚,蒸汽扑了她一脸,把几缕散落的碎发黏在她汗湿的鬓角上。
灶台的火苗是蓝色的,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