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是几乎笑了一下。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然后又绷紧了。
母亲在我抬眼时,已经把嘴角收了回去。
那笑意只存在了不到半秒。
六月十三。庙会的日子。
街上人流接踵。
那年的世界杯正在火热进行,生命之杯响彻街头,整个小城都被足球的热潮淹没了。
我跟着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大姨张凤棠和表弟一起逛庙会。
母亲没有来。她在学校带毕业班,高考冲刺。
庙会的人流涌动,五颜六色的遮阳伞和气球挤满了街道。我跟在长辈身后,穿过人群。姥姥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但没吃。
张凤棠走在前面。
酒红色的卷发披肩,烫过的,但已经长出了黑发根。
化了浓妆,腮红很重,嘴唇涂得鲜红,右嘴角有一颗嗜吃痣。
穿了一件V领短袖,领口开得很低。
下身是短裙,没有穿丝袜,腿有些粗。
脚上踩着松糕凉鞋,鞋底足有五六厘米厚。
身上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淹没在庙会的气味里。
姥姥坐在椅子上,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我凑过去听。姥姥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
她说了一句话。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后悔,把女儿推进了,火坑。”
我愣住了。我看向姥爷。姥爷站在旁边,在偷偷抹眼泪。姥姥继续说,但后面的字已经被病吞噬了,只剩下一串含混的嘟囔。
奶奶看了张凤棠一眼,压低声音对我说:
“你这个姨啊,自从你爸出事儿就来过家里一次,以后再也不见影了。”
张凤棠对此浑然不觉。她正在找厕所,夹着腿快步走了。然后从厕所方向传来嗤嗤的水声。爷爷尴尬地笑了一声,奶奶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
庙会过后几天。陆永平又来了。
我放学回来,远远就看到那辆摩托车停在门口。
嘉陵牌的,红色的,油箱上绑着一根皮绳。
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排气管上有一个破洞,用铁丝绑着。
www。
我放慢了脚步。
推着自行车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陆永平从屋里出来。
他穿着中国石化工作服,深蓝色的,胸口印着白色的字。
袖口上沾着油污。
有时候提着水果,用塑料袋装着,几个苹果或者一串香蕉。
有时候空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