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侧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叠着另一只手。
指尖对着指尖。
那个姿势她保持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但她没有。
她的背是直的。
水壶里的水凉了。我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凉的。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凉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她没回头。也没动。
过了很久。
她站起来。
动作很慢。
手撑着椅子的扶手。
站起来之后她没有立刻迈步。
站了大概有十几秒。
黑暗里她的轮廓一动不动,像一个影子被钉在墙上。
然后她迈了一步。
走到灶台前。
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了一阵。然后关上了。
她站在黑暗里。灶台前的月光更亮一些,照在她握着水龙头的那只手上。手背上有一根青筋凸着。
她没回头。也没有说话。
我站在那里。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眼眶热了一下。我咬着嘴唇,把那点热劲儿压了下去。
我的脚往前挪了半步。又收回来了。
我转身回了房间。
我在黑暗里躺下。眼睛瞪着天花板,上面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模糊的灰白,月光透过窗帘照出来的。脑子里空空的。但有一句话一直在转。陆永平死了。这人,几个月前还在我家院子里,和我爸扭在一起,胳膊上青筋暴起。他手里的碎瓶子在太阳底下反光。他坐过的椅子。他喝过的杯子。他说话时那种低沉的、硬邦邦的声音。那些东西,说没就没了。今天还存在的东西,明天就不存在了。我想到灵棚里那个被白布盖住的形状,隆起的,安静的,一个人在白布下面,没有呼吸,没有温度,像一截木头。我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消失”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今天想了。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不是走远了,是彻底没有了。我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空的,什么也没咽下去。窗外的月光在窗帘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把刀的刃口。我看着它,看了很久。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去学校了。
灶台上留着一碗粥。盖着盘子。还是温的。
粥是白粥。
米粒已经煮化了,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旁边放着半块腐乳。
碟子边沿搁着一双筷子。
筷子是那双竹筷,母亲平时自己用的那头有点发黑了。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碗粥。
热气从盘子的边缘冒出来。细细的一缕。
我端起来。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我吃完了。
粥是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