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气氛让人发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骨头缝里的那种冷。
姥姥的叹气声很长,杯子碰到茶几的声音很轻,叮,墙上的钟滴答,滴答,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一秒一秒,时间还在往前走,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时间都在往前走。
姥姥身上带着外面空气的味道,混着屋里热水的蒸汽味,还有一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气味,说不清楚,洗衣粉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凤兰啊。”姥姥说。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母亲站起来,藤椅在身后轻轻响了一声。她的声音仍然很平:“知道。我教了十几年书了,够了。”
她转身的时候,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墙壁,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
她有没有看到我。
她的视线从我站的方向扫过,没有停留,像扫过一个空荡荡的角落。
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我。
也许她看到了。也许她什么都没看到。
五
一个周末的下午。
我在院子里写作业。
其实就是把书本摊在石桌上,发呆。
数学书翻到第几章了,我不知道,笔握在手里,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圆圈,一个,两个,三个。
阳光薄薄的,没什么温度,照在脸上,只让人觉得晃眼,不觉得暖和。
我听到堂屋里有动静。
母亲在打电话,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她的声音穿过门帘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到尾音上扬或下降的轮廓。
挂了电话,嗒的一声。
然后脚步声。
她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扎着低马尾,没有像以前那样认真梳理,有几缕垂在脸侧,没有化妆,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眼眶下面有一圈浅青色的阴影,像被人用手指蘸了颜料轻轻抹上去的。
她最近睡得不好。
她看着院子外面,没有焦点,目光穿过石榴树的枝桠,落在不知什么地方,像在想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
穿一件旧羽绒服,深蓝色的,领口磨得有点发白,拉链没拉到头,露出里面那件枣红毛衣的领子,黑色踩脚裤,裤脚有一小块泥渍,棉拖鞋,脚后跟踩下去了,当趿拉板穿,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
手垂在身侧,没拿东西,手指上有一道粉笔灰没擦干净,白白的,嵌在指纹里。
我叫了声“妈”。她好像没听到。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她扭过头来,动作有些慢:“嗯?”
“你。你真要辞职啊?”
母亲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粉笔灰还在。她用手指搓了搓它,没搓掉。然后她说:“嗯。”
“剧团能办起来吗?”
她看了我一眼。
那种看,不是看孩子的看,是看一个“人”的看,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说:“不知道。但总得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