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象过陆永平倒霉的样子,想过他会出事,想过他死。
但现在他真的死了。
我不觉得痛快。
一点都不。
母亲的哭声还在,闷闷的,从墙壁那边传过来。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它像一个干涸的河床。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四
葬礼之后几天。母亲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那天是周六。
我从楼上下来,楼梯的木踏板在我脚下嘎吱嘎吱响着。
我看到姥姥坐在客厅里。
这很少见。
姥姥平时不常来。
她住在城南,骑自行车要半小时。
她的脸色不好看,铁青着,像冬天早上结了冰的水面。
母亲坐在对面,背对着楼梯口。
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和肩膀。
她的肩膀平着,没有缩着,没有耸着,就那么平着,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我不敢走过去,停在楼梯拐角,拐角处有一盆橡皮树,叶子落了一层灰。我站在橡皮树后面,屏住呼吸。但我听到了。
姥姥说:“你疯了?”
母亲没有回答。
姥姥又说了一遍:“你疯了是不是?二中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说辞就辞?”
母亲的声音很平:“我想好了。”
“你想好什么了?”姥姥的声音尖起来,像指甲划过黑板。“你一个女的,单枪匹马去跑剧团。你以为你是谁?”
母亲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姥姥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藤椅发出吱嘎一声。她走了两步又停住:“你爸知道不?”
母亲说:“知道。”
“他同意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到姥姥的眉头皱了起来,长到我屏住的那口气快要憋不住了。然后她说:“他不同意。但我已经定了。”
姥姥看着女儿,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有汽车经过,久到客厅里的钟敲了半点的报时,咚,一声。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我觉得姥姥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个叹气上了。
她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
上午的光线从客厅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水上,水已经完全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屋里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