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个周末我回家,从胡同口就觉得不对劲。
大门开着。
这没什么奇怪。
但院子里站着人。
奶奶站在石榴树下,两手叉腰,冬天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像一把撑开的枯骨。
奶奶站在下面,灰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没有风,就直直地升上去,然后散开。
姥爷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脸色铁青。
他平时不怎么发火。
他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带点唱戏人的腔调。
但那天他的脸是紫的,紫到脖子根。
他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两手撑着膝盖。
那是他发火时的一贯姿势。
面前那杯茶没动过,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一片茶叶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一艘搁浅的小船。
母亲不在院子里,只有厨房的灯亮着,门帘垂着,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均匀得很,刀落在砧板上,噔,噔,噔,每一声的间隔都一样长,像钟摆。
我进门的时候,没人注意到我。我站在门廊下,像一根多余的柱子,风从门廊穿过来,吹得我的裤腿轻轻摆动。
姥爷说:“她这是胡闹。”
奶奶接话:“谁说不是呢?好好的老师不当,跑去搞什么剧团。那玩意儿是你一个女的能搞的?那剧场里都是些什么人,三教九流。你一个女人往那里头扎,传出去像什么话?”
父亲没说话。他低着头抽烟,烟灰烧了很长一截,掉了也没弹,灰白的烟灰落在他的裤子上,他也没拍。
这时切菜的声音停了,噔噔噔的声音消失了,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门帘掀开。
母亲端着一碗菜走出来,葱花炒鸡蛋的味道跟着她一起飘出来。
她看到一院子的人,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有意外,没有恼怒,没有委屈。
她把菜放到堂屋的桌上,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说了句:“吃饭了。”
没有人动。
母亲也没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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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回了厨房,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晃了两下,静止了。
然后切菜的声音又响起来,和之前一样的节奏,噔,噔,噔,一点没变。
春天的傍晚,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空残留着一抹暗红色,像一道旧伤疤。
但堂屋已经开了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先是两端发红,闪了闪,然后猛地亮了。
不冷不热。
但院子里每个人的脸都是绷着的。
姥爷的嘴角往下撇着。
奶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父亲的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切菜声均匀的,不受影响的,噔,噔,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