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一个宣言。
姥爷的叹气声。
父亲的烟头被捻灭的滋滋声,烟头在青砖地面上被碾碎,最后一点火星灭了。
奶奶的念叨声,嗡嗡的,像一只绕圈的苍蝇。
厨房飘出来的菜香,葱花炝锅的味儿,混着院子里的土腥味和傍晚的潮气。
母亲的切菜声出卖了一切。
她没有生气,没有伤心,没有犹豫。
她在做一件她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这一家人吵归吵,闹归闹。
她的节奏不会变。
那噔噔噔的声音一直响着,不紧不慢,像一条河,不管岸上的人怎么喊,河水只管按自己的速度往前流。
二
隔了一个周末。
我从学校回来,姥爷叫我去菜地。
这有点不寻常。
姥爷平时不会专门喊我去菜地。
他站在院子门口,背着手,看到我推车过来,下巴朝塘边的方向扬了一下,意思是,跟我走。
祖孙俩沿着塘边慢慢走,塘里的水是浑绿色的,风吹过的时候起一层细纹,像老人的额头。
姥爷走在前面,两手背在身后,右手捏着一根旱烟卷。
他没点上,就那么捏着,烟纸卷得紧紧的,一头拧了个结。
姥爷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见客才穿的那件,四个口袋,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背着手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倾,老了。
我记得他以前走路,背是直的,像一根标枪,现在不是了。
他的脊背弯了,像被什么东西压弯的。
姥爷站住了。他看着水面,风把塘面吹出一层细纹,一层推着一层,往远处去。他也跟着那细纹看了一会儿。
他说:“你妈啊,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水面,水面下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动,是一条鱼。
它慢慢地游过去,尾巴轻轻一摆,消失在更深的水里。
姥爷又说:“她小时候要学戏,我不让。她自个儿偷偷练,躲在屋后头的柴房里练,唱到嗓子哑了也不吭声,哑了一个星期。我以为是感冒了。后来她妈发现了,跟我说,你闺女天天在柴房里练嗓子呢。我去看了一眼。她站在柴堆中间,对着墙,一遍一遍地唱,唱的什么我听不清。但那个背影我记得。”
他顿了顿,把烟卷从左手换到右手,手指摸到烟卷的末端,捏了捏。
“那次也一样。她跟我说‘爸,我想办剧团’的时候。我骂了她一顿,骂得很难听。我说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不好好在学校待着,折腾什么?骂完了,我心里清楚。她已经定了。我骂不骂都没用。她从小到大,哪件事是被我骂回来的?”
我问:“那您,同意了?”
姥爷没回答——他拿出打火机,一个老式的煤油打火机,银色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
他擦了两下才点上,火苗在风里晃了晃。
他用手拢着火,凑到烟卷上,吸了一口,烟纸燃烧的声音嘶嘶的。
他吐出来,烟被风吹散了,淡蓝色的,散得很快。
“你姥姥让我来劝你妈。我说——我劝不了她。她比我犟。你姥姥说,你是她爹,你怎么就劝不了。我说,正因为我是她爹,我才知道劝不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东西,像是对什么事物的认可,又像是无可奈何的投降,嘴唇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然后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