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不烈,有点晃眼,水面上闪着碎碎的金光,一阵风吹过来,那些碎金就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暖和了,春天真的来了,吹过来的风带着土腥味和水的味道。
水面偶尔有鱼跃起来,啪的一声,落下的时候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扩散。
远处的汽车声隐隐约约的,旱烟味,呛人的,还有点辣,混合着塘边潮湿的土腥味,水草腐烂的味道。
往回走的时候,姥爷说了句:“你妈啊,就是太聪明,太聪明的人,路比别人多,苦也比别人多。”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话,说完他掐了烟头,在鞋底上摁了摁,烟头的火星彻底熄灭了。他把它丢进路边的草丛里。
“让她去吧。”
三
考完化学那天下大雨。
我湿淋淋地蹿进门,雨水从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浑身都在滴水,布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奶奶坐在客厅里,没有裹棉被,没有躺在床上,就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像以前一样,藤椅的把手被磨得油光发亮。
茶几上放着一碗煮玉米,还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消散了。
奶奶穿着她那件灰白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洗得发软,布料的纹路已经模糊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像前阵子那样披头散发。
她看着我,皱巴巴的脸挤出一丝笑——脸上的皱纹像一张揉过的纸,笑起来的时候就挤在一起,皱得更深了。
“老天爷啊,淋坏了吧,快擦擦头,吃煮玉米喽。”她的声音有点哑。但精神头是好的。
我愣在当场。
我接过毛巾,擦了两下,毛巾擦过头发,发出沙沙的声音,还是不放心,往厨房看了一眼。
母亲不在,灶台上空空的,锅已经刷了,倒扣在灶台上。
奶奶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说:“你妈出去办手续了。”
“什么手续?”
奶奶叹了口气。但不是那种“完了完了”的叹法,是“算了,就这样吧”的叹法。那口气从她嘴里出来,带着一种认命的温度。
“剧团的手续。你姥爷来了一趟,跟我说了半天,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闺女想干的事儿,拦不住,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不让她去,她这辈子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让她去了,就算栽了,她也认了。”
我坐下来,藤椅的坐垫是奶奶自己缝的,坐上去吱嘎响了一声,玉米有点烫,我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玉米特有的甜香。
奶奶继续说:“你姥爷说。他唱了一辈子戏,知道跑剧团不是闹着玩的,不是光有嗓子就行的,要找场地,要拉班子,要应付各路人马。他说你妈有这本事,就是缺个机会。这些年在学校里,她那个位置,人人都看着,人人都盯着。她动不了,现在她自己把机会找来了,家里不支持她,谁支持?难道让外人来支持她?”
玉米很甜,颗粒饱满,咬破了,汁水在嘴里散开。
我埋头啃着,玉米粒一排一排地被我啃掉,露出光秃秃的玉米芯子,没让奶奶看到我的表情。
我怕她一看到,就会发现我眼眶红了。
雨还在下,天已经暗了,客厅开着灯,黄黄的,暖暖的,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就更加柔和了。
刚下过雨的凉意从门口涌进来。
但屋里很暖和,玉米冒着热气。
雨声哗哗的,打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玉米啃起来的声音,咔嚓咔嚓的。
奶奶偶尔的叹气声,轻轻的,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煮玉米的甜香味混着雨天的潮湿味,还有奶奶身上的樟脑丸味。
www。
那气味从她的衣服里散发出来,淡淡的,但一直萦绕着。
奶奶看起来不一样了,前阵子她裹着棉被不下床的时候,整个人是蔫的,头发也不梳,脸也不洗,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现在她坐在藤椅上,腰板直了,虽然不情愿。
但她接受了。
不情愿和接受混在一起,拧成一种复杂的表情。
但不是对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