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别管这些事了。”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什么?”
“你爸的事。我的事,都不是你该管的。你管不了,也不该管。”
我想说什么,嘴巴张开了。母亲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把话咽了回去。她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警告,是劝阻,是“不要说了”的信号。
“你好好读书。”母亲说。
枣红色开衫毛衣。
我记得这件毛衣。
她穿了至少三年了,袖口已经开始起球,袖子的肘部磨得有些发亮,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线头还在。
她没有补,不是没钱,是不想花时间在这些事上。
她的时间花在别的地方了。
母亲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正因为太平静了。
反而说明了很多事。
如果她不平静。
她还可以吵。
可以哭。
可以骂父亲。
但她的平静意味着。
她不想再为这个家庭消耗任何情绪了。
她已经把情绪关掉了,像关掉一盏灯。
她只是“还在这个家里”而已,身体还在,心已经不在了,或者说,心已经收起来了,锁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脚下是水泥地,冰凉。我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准备拧开。
母亲叫住我。
“林林。”
我回头。
母亲坐在床上,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一半身子照得明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她的轮廓在明暗交界处显得很柔和,又很分明,像一个被切成两半的人。
她说:“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你记住,妈不是因为他蹲过号子才这样的。”
我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我没听懂这句话,什么意思?不是因为这个?那是为什么?我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好些年以后我才明白。
我骑车回家,秋风迎面,枯叶被风吹到路面上,车轮碾过去,咔嚓一声。
母亲那间宿舍的灯光在自行车的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先是亮黄色的。
然后变成橘黄色。
然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然后被夜色吞没了。
我用力蹬着踏板,车轮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我想。她什么时候才会回家住?
我不知道。母亲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我拐进胡同的时候,远远看到家里的灯亮着,客厅的灯,白惨惨的日光灯。
父亲还在等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