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重新扎过头发了,马尾比平时紧,扎得一丝不苟,显得她很精神,大概是知道姥爷要来,特意整理了,没有化妆。
但脸颊有些红,不是害羞,是“刚说完一番心里话”的那种红,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眼睛看着自己的膝盖,偶尔抬起来看姥爷一眼。
然后迅速低下,像怕被发现。
穿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我从没见过这件毛衣,大概是新的,或者很认真地挑出来穿的,毛衣的纹理很细密,领子贴着脖子,手叠放在膝盖上,左手握着右手的手指,不是紧张的握法,是在“等判决”,手指交叉着,指节微微发白。
姥爷卷好烟,烟卷在他手里成型。
他划了根火柴,火柴盒擦过的声音,嗤的一声,火柴在傍晚的风里闪了两下才点上,火苗跳了跳。
他用手拢着火,凑到烟卷上,吸了一口,烟纸燃烧的声音很轻,嘶,烟从他嘴里吐出来,被他吸进鼻子里。
然后又从鼻子里冒出来,烟雾在傍晚的光线里是淡淡的蓝色。
姥爷没有说话。他吸了半支烟,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然后他问:“剧团的事。你有多大的把握?”
母亲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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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了很长一段话,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颤。
但不是害怕的颤,是激动的颤。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得断断续续。
但我记得那段话的核心意思。
她不是在赌气。
她想了很久,想了不是一天两天,是想了很久很久,从在学校里教书的时候就开始想了。
她知道很难。
她知道可能做不成。
但她想试试。
她说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件真正想做的事。
这是第一件,也可能最后一件。
姥爷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他耳边吹过去,吹动了他花白的鬓发。
“行。”他说。
一个字,很轻。但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
母亲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姥爷,眼睛里有光。
姥爷站起来,动作有点慢,膝盖响了一声。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烟灰从他裤子上落下来。
他说:“我去跟你婆婆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买包烟,去一趟菜地,去跟亲家母说几句话。
姥爷的灰色中山装,洗得发白。
但笔挺,布料有些旧了。
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一直是这么穿衣服的,哪怕是在家里。
他的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瘦。
但又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