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嘴里的食物失去了味道。我咽下去,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食物,是话。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话。我站起来,说”我去加点饭”,走开了。
走到厨房门口,母亲正在盛汤。
她站在灶台前,右手握勺,左手端着碗。
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短发被蒸汽打得更湿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咋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
我接过汤碗。碗壁是烫的。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从舌尖滚到喉咙,烫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又喝了一口。
宴席散场。
天色暗了。
满院子杯盘狼藉,桌上的骨头、鱼刺、空酒瓶、用过的纸巾,堆得像小山。
帮忙的人在收拾,椅子啪啪地往桌子上扣,碗碟哗啦哗啦地摞。
灶台的火已经熄了,白汽也没了,只有几缕轻烟还在飘。
空气中混合着酒、油、烟、剩菜的气味,不容易散。
我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
看着月亮。
月亮是圆的,但缺了一边,像被咬掉一口的烧饼。
月光清冷,把院墙和树的轮廓切成黑色的剪影。
地面上有我自己拉长的影子。
母亲从院子里走出来。
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的影子落在我身上,短发的边缘在月光下有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没急着说话,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那同学他爸,跟你瞎聊啥了?”
我一怔。原来她看见了。我笑了笑:“没聊啥,就说我长高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别听他瞎扯。”
她没说”别听他瞎说”。她说”瞎扯”。意思就是那不是真的。但她没有具体说什么是假的。这句话说了,等于什么都没说。她抬头看着月亮,月光把她的表情藏起来。平静得让人心慌。
“进去吧,晚上凉。”
她转身走进院子。
黑色阔腿裤在月色下轻轻摆动,一下一下的。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起来。
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白花花一片。
母亲知道王伟超他爸说了什么。不是有人告诉她,是她站在楼梯口时什么都听见了。但她没有解释。没有否认。没有掩饰。她只是说”别听他瞎扯”。这是她惯用的方式,用最简单的否定来终结一切追问。
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木门后面。我知道,那不是”瞎扯”。
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烧秸秆的焦糊味。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