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一深夜。
大学操场,跑道尽头的网球场。
夜色浓重,黑得像墨汁。
几个临时音箱放在推车上,照明灯挂在篮球架上,光柱斜斜地打在舞池中央。
夏虫的鸣叫被音乐声压住了。
bachata的音乐,热烈,节拍分明,鼓点一下一下地敲,每一下都敲在心跳的间隙里。
我跑步经过那里,跑了五圈,全身大汗淋漓。
我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月光照在操场的草坪上,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我直起腰来,擦了把脸上的汗。
然后我看到了。
白旗袍,不是,那天晚上她穿的是黑T恤白裤子,紧身的瑜伽裤,正在舞池里跳bachata。
她像一条水蛇一样缠绕在男伴身上,乳房跳跃,圆臀颤抖。
柳腰扭动时,柔软沟壑若隐若现,T恤的下摆随着她的转动被带起一小截,露出腰间的一线皮肤。
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
脸上的表情不是课堂上的温文尔雅,而是一种沉浸在音乐里的陶醉,嘴唇微微张开,眼睛半闭,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滑动。
一曲结束时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尖利的口哨声划破夜空。
她拍了拍手,喊了一声:“来来来,再走一遍,麻利点儿都!”
那个语气和课堂上的斯文判若两人。
我站在草坪边缘,大汗淋漓。
看着舞池中男女缠绕的身体,男人的手扣在她的腰上,她的手臂绕过他的肩膀,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随着音乐旋转。
白旗袍的腰肢在男伴的手中弯折又弹起,她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柔软。
喉咙发干。我咽了一口唾沫。
白旗袍教会了我一件事,人在课堂外和课堂内,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那么母亲呢?
母亲在舞台外,又是什么样子?
她站在台上唱评剧是一种姿势,身段好,嗓音亮,一板一眼全是规矩;她在厨房和面是一种姿势,弯腰驼背,袖子卷到肘部,额头上沁着汗;她在深夜站在平河大堤上打电话又是一种姿势,靠栏杆站着,对着远方说话,风声盖住了她的声音。
哪一个才是真的?
或者全部是真的?
或者全部是演的?
公交车到站了。
平阳大剧院到了。
葫芦形建筑耸立在眼前,银灰色的玻璃幕墙反光,刺目。
小广场阔叶树在初夏热气中静止不动,叶子都晒蔫了,边缘卷起来。
知了聒噪,叫声一浪高过一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像永不停息的潮水。
喷水池的水柱一起一落,像羊癫疯一样,水从水池边缘溢出来,瓷砖上湿了一大片,太阳一照,反着白光。
母亲从葫芦形建筑后面冒出来了,冲我们挥手。穿了一件米色蕾丝罩衫,蕾丝的花纹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丝丝缕缕的。靛色过膝长裙,裙摆上印着大牡丹花,红色的牡丹,花开得盛,花瓣层叠。她站在剧院门口的台阶上,冲我们喊了一嗓子:“这儿呢!”然后眨眨眼说,”早提醒你俩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