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路到后台。葫芦形建筑里面空间很大,走廊很长,墙壁上贴着旧海报,《花为媒》《杨三姐告状》《秦香莲》,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化妆间里整面墙都是镜子,镜框上挂着一圈小灯泡,亮的时候像电影里的后台,明星坐在镜子前面化妆,所有人在她身后走来走去。道具散落一地,假发、布鞋、官帽、马鞭、写着”酒”字的旗子。剧团的人来来回回,脚步匆忙。有人在对着镜子化妆,描眉、画眼线、涂胭脂。有人在墙边吊嗓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母亲穿梭其中,脚步不紧不慢,偶尔低头和谁说一句话,偶尔抬手调整一下演员的衣领或者发饰。
傍晚转至川菜馆包间。
灯光紧绷尖削,白炽灯管照得人脸发白,皱纹和毛孔都无处遁形。
知了还在聒噪,声音从窗缝里渗进来。
包间里人声鼎沸,烟气弥漫,有人抽烟,有人喝酒,有人在高声说笑。
郑向东穿了双方头布鞋,头发油光发亮,在灯光下一丝一丝的,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两位老艺术家坐在角落里,是姥爷的师妹,市歌舞团出身,穿着朴素的花衬衫,安静地喝茶,偶尔插一两句话。
张凤棠在唱戏,唱的是《花为媒》里的阮妈,嗓子亮,穿透整个包间,隔壁的人都能听到。
陈建军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他来得很早,指头捏着茶杯,没有喝。
“坐过去。”
三个字,不高不低,像风把一张纸吹到桌角的声音。
母亲站起来,端着自己的茶杯和碗,往靠窗的空位移了一个位置。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短促的一声。
门推开了。
牛秀琴走进来。
低胸紧身短裙,裙子短到大腿中段,胸前的开口低到不能再低,雪白的大奶在领口处挤出一道深邃的沟。
乳沟清晰可见,像一道峡谷。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两秒。
好几个人的目光定在她身上。
她浑然不觉,或者说她习惯了,径直走了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咯噔咯噔。
“林林来了呀,小美女都带来了,快来来来,让老姨好好瞅瞅!”
她脸上的笑容像一朵大丽花砸过来,丰腴的脸蛋,丰唇,笑起来媚眼弯弯,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声音穿透整个包间。
她走过来的时候,玫红色的紧身裙随着步伐一扭一扭的,肉屁股在裙子里摇摆。
她挨着我坐下来,身体靠得近,香水味浓烈,甜的,和包间的烟酒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气味。
陈瑶后来跟我说:“你妈这个朋友,长得真是外焦里嫩。”我说什么叫外焦里嫩。
她说就是外表火辣里面……嫩。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
我注意到牛秀琴的脖子。
右侧,靠近锁骨的位置。
有一片淡紫色的斑痕。
不大,指甲盖大小,但在那片雪白丰腴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像被人用力掐过,又像被什么东西吸过,边缘已经褪成淡紫色,向四周晕开。
我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好像有一块石头掉进了胃里。
但还没等我想明白那是什么,小郑站起来举杯了。
“同志们哪……戏子低贱……感谢文体局对咱们评剧事业的支持。”
他说”戏子低贱”四个字的时候,酒桌安静了两秒。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一下,刚伸出去的筷子和夹到一半的菜都停在了空中。然后他又笑了:“开个玩笑嘛!我自罚一杯!”
笑声重新响起来,像一块石头落进池塘后水面重新合拢。大家又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