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母亲问。
“没怎么。”
吃完饭。我们走出饭馆。阳光照在身上,暖的,但风吹过来还是凉的。
母亲走在前面。她的脚步,突然慢了一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路边。那辆黑色雅阁。停在那里。
车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下车,戴报童帽的。
母亲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她转过身,向那辆车走去。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嗒,嗒,嗒,每一步都是稳的,没有犹豫。
她上车,那扇门关上,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街上的行人在我旁边走过,有人碰了一下我的肩膀,说了声”不好意思”——没听清。我走了两步。脚有点沉。走到一棵梧桐树旁,靠了上去。
梧桐树的皮很粗,干裂的,扎手。
我靠在上面,背上的皮肤隔着衣服感觉到了那种粗粝,一点一点的刺感透过布料传进来。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商场门口那种混着香水味和食品气味的空气,还有车子驶过时排出的尾气味,热烘烘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妈”。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屏幕上的光标在”妈”字后面一闪一闪。只要按下去,就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就可以问,”妈,你在哪。”
但我没有按。
线很细,一条,什么都没有。
我把拇指收了回来。
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手指碰到口袋里的钥匙,冰凉的。
然后我抠了一小块梧桐树皮下来,在手里,捏碎了。
树皮干硬,在指缝里化成粉末,粉末是棕褐色的。
带着一股生涩的气味,我松开手,碎末从指间落了下去,落在我脚边的水泥地上,被风吹散了。
那一天。
www。
她穿了一件栗色风衣下车时搭在胳膊上,那条鹅黄连衣裙的裙摆,在拉开车门前被风吹了一下,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我从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下午我在华联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久到梧桐树的影子移了几寸,久到华联商场的灯光全都亮了起来。从外面看进去,商场里人来人往,明亮的。温暖的。像一个在夜晚发光的透明盒子。我站在盒子外面。口袋里装着手机。手机里有她的号码。号码上面写着”妈”。
我没有打。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母亲已经回来了。她在厨房,案板上搁着刚买的菜。厨房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菜叶上还沾着水珠。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吃了没?”
“吃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问我去了哪里。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
我也没有说。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远处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然后消失。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在耳膜后面,一下一下的。
-->END(第二幕·风暴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