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哪位?”
心跳像擂鼓一样。我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我是……平海这边的一个学生,有个事儿想跟您请教。”
“什么事?”
“——关于评剧。我母亲是,”
男人突然打断了我。声音里有一点笑意,是那种阅历丰富的成年人看穿小孩把戏时的笑:“你是张凤兰的儿子吧。”
我愣住了。
那头的男人继续说,语气变得随意了,像在聊家常:“你妈提起过你。说你在平阳上学。”
“……”
“你打电话来想问啥?”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捏得发白。
说不出口。我想问”你跟我妈什么关系”——但这句话被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沉默了几秒之后,男人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沉默,而是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多年的话:
“你妈不容易啊。一个人在平海撑剧团,磨过三千张老牛皮。”
“你回来跟你妈说,梁叔有空去捧场。”
,他叫我”梁叔”。
,他说她”磨过三千张老牛皮”。
,他不是什么”客户”、”领导”——他说他是”你妈的熟人”。
我坐在图书馆楼梯角落的地上。背靠着墙,手机贴在耳朵上。通话结束后,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斜照在我身上,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我终于知道131号码的主人是谁了,梁致远。
那个暑假出现在母亲饭局上的”梁总”——建材商人,老贺的”朋友”——建宇公司的副总。
但”知道”并没有让我松一口气。相反,我感到了一股更大的不安:梁致远接电话时的语气太自然了。他叫得出我的名字,知道我母亲是谁,知道我在平阳上学。
这说明,母亲和他之间,不是”打一次电话”的普通关系。
现在回想起来了,那个暑假,梁致远第一次出现在平海南街老面馆的时候,母亲的状态不一样。她话变少了,目光总往某个方向飘。她在那顿饭上”没多说几句话”——不是生疏,更像是一种努力维持的克制。
我当时没读懂。现在懂了。
图书馆楼梯间的窗口,下午的光斜照进来,在墙上形成一道斜长的亮斑。
电话里的声音,沙哑的、带着笑意的。
混着自己的呼吸声。
图书馆翻书的声音从远处隐隐传来。
阴凉的楼道,水泥地面,但我的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
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混着楼道里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在楼梯间坐了很久。直到有人上下楼从我身边经过,皮鞋声把我的意识拉回来。我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的页面上,”131”的号码旁边显示着通话时长——1分23秒。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名改成了”梁叔”。做完这件事之后我在原地站了一下,拇指在屏幕上停留,想删掉这条通话记录。但最后还是没删。我需要记住这个数字。
***
周三下午。
我从图书馆出来,走过校园的林荫道。
树已经绿了,春天的叶子薄薄的、嫩嫩的,被风吹得哗啦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