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去。
她压低声音说:“有事儿给老姨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会再主动给她打电话了。
***
那天晚上我守夜。
病房里只剩奶奶均匀的呼吸声和暖气片滋滋的声响。
窗外雪光泛着青色,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从墙角蔓延过来,像一个模糊的岛屿轮廓。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闪着绿色的光,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那些数字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小动物的眼睛。
我坐在陪护床沿上,睡不着。
那张粉色的纸还在我脑子里,”超导无痛人流”,打印体——蓝字——日期——2004年11月23日。
两周前。
两周前她去医院做了人流,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家,做饭——上班——照顾奶奶——接我——笑。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痛从掌心传上来,尖锐的。
集中在几个点上,像被细针扎着。
但那种痛让我清醒,比脑子里嗡嗡的混乱好一些。
窗外的雪还在下,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斜着飘,一片一片的。
密集的。
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
我看着那些雪,想着母亲一个人去医院的那天,是不是也下着雪?
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叫号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
她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回了家?
还是找个地方坐了一会儿?
我想象她一个人去医院的样子,挂号。排队。进手术室。出来。没有人陪着她。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她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发高烧,躺在床上一整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她还躺着的。吓了一跳。她说”没事,躺躺就好了”,然后第二天照常起来,上班。做饭。
她从来不说。
从来不。
我躺在陪护床上,面朝墙壁。闭着眼。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鼻梁。滑到枕头上。我没有擦。
奶奶的呼噜声在黑暗中一起一伏。
暖气片滋滋响着。
窗外,雪还在下。